那个木盒就放在修复室最阴暗的角落里,像一只蛰伏的兽。
宋瓷一直没把它当回事。这是半个月前一个流浪汉拿来抵烟钱的破烂,黑漆剥落,甚至没有一点灵性波动。在她这个“万物皆噪”的世界里,它是少有的、真正意义上的死物。
安静,祥和,毫无存在感。
但此刻,陆进渊正死死盯着那个盒子。
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。那种反应,不像是看一个破盒子,倒像是在看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“它在叫。”
陆进渊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。
宋瓷皱起眉。
她转头看向那个角落。在她耳中,那里依然是一片死寂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和陆进渊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不可能。”
宋瓷冷冷地反驳,“那是‘哑物’。我在这里住了三年,它连个屁都没放过。”
“你听不见。”
陆进渊转过头,那双幽深如井的眼睛盯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,“但我听得见。”
他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生理性的共鸣。
宋瓷眯起眼,赤着脚走到角落,弯腰捡起那个木盒。盒子表面粗糙的触感刺痛了她的指尖,但确实没有那种恼人的“记忆回响”。
她打开盒盖。
里面躺着一枚断裂的玉扳指。成色并不好,那是种惨淡的青白色,断口处有着明显的土沁痕迹,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残次品。
在宋瓷耳中,这枚扳指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
但陆进渊的反应却剧烈得吓人。随着盒盖打开,他猛地捂住了耳朵,身体弓成了虾米状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“关上……求你……”
他在发抖,那种频率传导到地板上,宋瓷赤着的脚掌都能感觉得到。
宋瓷愣住了。
她合上盒盖。
陆进渊的喘息瞬间平复了一些,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虚脱地靠在墙上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
宋瓷拿着盒子走回他身边,居高临下地问。
陆进渊抬起头,眼底是一片血红的迷乱。他看着那个盒子,像是看着一个的入口。
“呼救声。”
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,“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她在求救……一直在喊疼……说有人在挖她的肉……”
宋瓷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她重新看向手中的木盒。
这不对劲。
如果是普通的古董,即使有残留记忆,在她听来也只是一段固定的音频回放。比如发簪的哭声,那是重复的、机械的。
但陆进渊听到的,似乎是……实时信号?
一种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在宋瓷脑海中升起。
她的通感症,是接收了万物的“情绪噪音”。而陆进渊,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“静音黑洞”。如果他的感官是与她互补的——
他能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背景音,只听到那些被掩盖在最深处的、濒死的“信号”?
“把盒子打开。”
宋瓷突然命令道。
陆进渊惊恐地看着她:“不……太吵了……像指甲刮黑板……”
“打开。”
宋瓷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需要知道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陆进渊咬着牙,手指颤抖着,最终还是拗不过宋瓷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,伸手按在了盒盖上。
“咔哒。”
盒盖开启。
这一次,宋瓷没有看盒子,而是死死盯着陆进渊。
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,陆进渊的身体再次剧烈痉挛。但他没有捂耳朵,而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,用剧烈的疼痛来对抗那种声音的侵蚀。
宋瓷观察到,他的耳廓充血,脖颈上的青筋暴起。那种痛苦是真实的,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但与此同时,宋瓷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。
是从陆进渊身上传来的。
就像是他变成了一天线,接收到了某种只有他能解码的频率,然后通过肉体,将这种频率转化为了痛苦。
就在宋瓷想要进一步探究的时候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!!!”
凄厉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气。
那是特警专用的警报声,尖锐、刺耳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而且不止一辆,听声音,至少有三辆警车正在飞速靠近。
声音是从巷口传来的。
距离“哑舍”不到两百米。
宋瓷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只是几辆警车。但对于通感症晚期的她来说,这种高分贝的警报声简直就是要在她的脑浆里引爆一颗核弹。
“啊……”
她痛苦地闷哼一声,手中的木盒掉在地上,整个人向后踉跄,差点摔倒。
头痛欲裂。
耳膜像是被两把钝刀同时从内外捅刺。
视线开始模糊,世界在天旋地转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那样崩溃的时候,一双手扶住了她。
冰冷、稳定、有力。
陆进渊。
他忍受着玉扳指带来的幻听折磨,却依然在本能的驱使下,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宋瓷。
只要触碰到他,那种绝对的“静音场”再次降临。
警笛声依然在外面尖叫,但只要在这个男人的三米范围内,那些声音就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,再也无法伤害到她分毫。
宋瓷大口喘息着,靠在他冰冷的膛上,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陆进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冷静得可怕。
宋瓷抬起头,看到了他眼底的深渊。
那些警笛声让他烦躁,让他痛苦(因为玉扳指),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野兽般的清醒。
“谁?”宋瓷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陆进渊摇摇头,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看向窗外闪烁的红蓝警灯,“但我能闻到……那是猎犬的味道。”
他在被追捕。
而且是被那种即使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腥味的顶级猎犬追捕。
宋瓷很清楚,如果此刻报警,或者把陆进渊交出去,她的世界会重新回到那个吵闹的。
她看着这个扶着自己的男人。
他是逃犯,是“死人”,是危险的怪物。
但他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“想做交易吗?”
宋瓷突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清冷。
陆进渊低头看她:“什么?”
宋瓷推开他的手,赤脚走到修复台前,拿起一把小巧的刻刀,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。
“我帮你。”
她看着陆进渊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利用修复师的身份和人脉,帮你在这个城市里藏起来。我会帮你查清楚那个‘007’是什么,也会帮你找回记忆。”
“条件呢?”陆进渊问。
宋瓷转过身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病态的弧度。
“你留下。”
她说,“做我的‘静音器’。直到我治好你的病,或者……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。”
“在这期间,你要像影子一样跟着我。只要我需要安静,你就必须在我身边三米内。”
“还有。”
宋瓷顿了顿,眼神变得锋利如刀,“作为保镖,你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。不管是人还是鬼,只要想吵我,你就得让它闭嘴。”
陆进渊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瘦弱、苍白,却有着比钢铁还硬脊骨的女人。
她不谈感情,只谈利益。
她把他当成工具,当成药,当成一件好用的摆设。
但他却意外地不觉得反感。
比起那些把他当成神、当成鬼、或者是当成怪物的眼神,这种纯粹的“利用”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。
“成交。”
陆进渊沙哑地说道。
没有握手,没有签字。
只是简单的两个字,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,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灵魂,死死地锁在了一起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不急不缓,克制,礼貌。
但这礼貌背后,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不像警察。警察敲门是急躁的,带着压迫感的。
这个声音,像是在邀请参加一场葬礼。
宋瓷和陆进渊对视一眼。
陆进渊瞬间收敛了全身的气息,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修复台的后方。那里有一块厚重的丝绒帘子,平时用来遮挡存放杂物的架子。
他藏了进去。动作快得连灰尘都没有惊动。
宋瓷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那一瞬间,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警觉,也不是恐惧。
是一股浓烈的、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就像是……停尸房。
这味道穿透了厚厚的楠木门,直钻她的鼻腔。
宋瓷忍着反胃的冲动,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。
他个子很高,但瘦得有些脱形,像是一被抽了水分的竹竿。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半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阴冷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手上戴着的一副雪白的手套。
白得刺眼,白得像是用死人骨头磨成的粉。
“宋小姐,晚上好。”
男人微微欠身,嘴角挂着一抹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,“深夜打扰,真是抱歉。”
宋瓷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依然搭在门把手上,身体挡住了通往客厅的视线。
“你又是谁?”她问。
“您可以叫我,陈先生。”
男人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。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。
“我是个‘寻物人’。”
陈先生重新戴上眼镜,微笑着说,“我在帮一位雇主,寻找一件丢失的货物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到宋瓷面前。
照片是黑白的。
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侧脸。
即使只有侧面,即使光线昏暗,宋瓷也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那双眼睛,那道眉骨,那冷硬的下颌线。
是陆进渊。
照片上的他,比现在看起来更年轻一些,穿着白大褂,眼神里没有现在的迷茫和凶狠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。
宋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但她的脸上,依然是一片漠然。
“没见过。”
宋瓷冷冷地回答,视线从照片上移开,落在陈先生的脸上,“我这只收破烂,不收留流浪汉。”
陈先生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。
相反,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宋小姐真是爱开玩笑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直接跨过了“哑舍”的门槛。
宋瓷本能地想要后退,但身后就是修复台,再退就是陆进渊藏身的地方。她不能退。
她只能硬生生地顶住陈先生的视线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陈先生身上散发出来。那不是气温的降低,而是一种气场上的碾压。
宋瓷的耳鸣瞬间加剧。
在她的耳中,这个陈先生不是一个人。
他是一团乱糟糟的、像是无数只昆虫在啃食尸体的噪音。
那种“噪音”没有具体的声音,更像是一种精神污染,让她感到恶心欲呕。
“宋小姐,不用紧张。”
陈先生停在距离宋瓷只有半米的地方,低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笼中的金丝雀,或者是……一件待价而沽的藏品。
“我只是来确认一下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照片,“这件‘货物’,非常贵重。而且……有点坏掉了。”
他说着,伸出戴着手套的手,轻轻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脖颈的位置。
“如果不小心弄坏了,可是很可惜的。”
宋瓷死死盯着他的手。
那双手套白得发亮,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无能为力。
就在这时。
陈先生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他微微侧过头,视线越过宋瓷的肩膀,看向了修复台后方的那个角落。
那里垂着厚重的丝绒帘子。
帘子后面,是一片死寂的阴影。
“宋小姐。”
陈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蛇信子滑过地面,“您的店里……好像还有一位客人啊。”
宋瓷的瞳孔剧震。
他知道?
他怎么会知道?陆进渊明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!
陈先生微笑着,并没有直接走过去掀开帘子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毛:
“有没有见过这件‘丢失的货物’?如果没有……那能不能请宋小姐,帮我一个小忙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。
黑色的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二维码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“如果以后见到他,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人来问起他……”
陈先生把名片轻轻放在宋瓷手边的门框上,“请扫描这个码,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作为回报……”
他凑近宋瓷的耳边,压低了声音,“我可以帮您,治好您的‘耳朵’。”
宋瓷浑身一僵。
他怎么知道她的病?!
陈先生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。
他直起身子,重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领。
“那么,就不打扰宋小姐休息了。”
他向后退了一步,恢复了那种绅士的姿态,“愿今晚,是个安静的夜晚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雨后的夜色中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就像是一只幽灵,飘过这条老街。
宋瓷站在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名片。
名片很冷,冷得像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后的帘子。
帘子依然静止着,没有丝毫动静。
但宋瓷知道,那只“狼”,正蛰伏在黑暗中,露出了獠牙。
刚才陈先生的那番话,与其说是询问,不如说是一次裸的威胁。
他在告诉她:
我知道他在你那里。
但我现在不抓他。
我在等着看戏。
看一场关于猎物和陷阱的戏。
宋瓷深吸一口气,关上了门。
反锁。
挂上防盗链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。
她走到帘子前,一把掀开。
陆进渊果然躲在里面。
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,手里握着那把匕首,刀尖向上,那是随时准备暴起刺的姿势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,瞳孔漆黑如墨,像是要吃人。
听到帘子掀开的声音,他猛地转头,手中的匕首几乎是贴着宋瓷的脖颈划过。
“是我。”
宋瓷冷冷地说道。
陆进渊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。
刀锋距离宋瓷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。
宋瓷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传来的寒意。
但他停住了。
那种野兽般的意,在看清宋瓷脸的一瞬间,迅速退,重新收敛回了那具冰冷的躯壳里。
“他走了?”
陆进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
“走了。”
宋瓷把那张黑色的名片扔在他面前,“留了这个。”
陆进渊低头看了一眼名片,嗤笑一声。
“清道夫。”
他吐出这三个字,“原来他们派了陈疯子来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陆进渊捡起名片,两手指一夹,名片瞬间化为齑粉,从指缝间洒落,“但我听说过。他是专门清理‘失败品’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宋瓷,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宋瓷。”
第一次,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跟着我,你会很危险。”
“不仅仅是因为警察。”
陆进渊指了指门外,“还有这些东西。他们不是人。他们是一群疯子,一群把人当成零件拼凑的怪物。”
“如果你想退出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“把我交出去,或者报警。你会得到一笔赏金,还有……所谓的‘安全’。”
宋瓷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男人。
她在笑。
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,而是一种…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的,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安全?”
她轻声反问。
“陆进渊,你懂什么叫安全吗?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“对于一个每天都要忍受几千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叫的人来说,所谓的‘安全’,就是安静。”
“而只有你,能给我安静。”
宋瓷上前一步,无视了那把还在滴着冷汗的匕首,伸手抓住了陆进渊的衣领。
她把他拉近,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不怕怪物。”
“因为我这双眼睛看多了人,觉得怪物反而更可爱一点。”
“所以,别废话了。”
宋瓷松开手,把他推向那堆杂物。
“今晚你睡这儿。明天开始,给我活。”
“作为我的‘药’,想要住得舒服点,就得先证明自己的价值。”
陆进渊踉跄了一下,靠在杂物堆上。
他看着宋瓷转身离去的背影,那瘦削的肩膀,在昏黄的灯光下,竟然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倔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张黑色的名片粉末,还残留在指纹里。
“怪物吗……”
陆进渊低声喃喃。
他突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、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。
“那就……一起下吧。”
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,在这一次,听起来竟然不再那么刺耳。
或许是因为,在这个破旧的“哑舍”里,多了一个同谋者。
他们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,签下了一份名为“共生”的契约。
一方贪图安静。
一方寻找归途。
而这份契约的代价,或许是一条命,又或许是……
两个灵魂的彻底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