揪朵羽毛送给大象 著
每天一个睡前小故事
北方老村子里,有三样东西绝不能碰:
半夜的井、空屋的灯、门后的挡门棍。
我老家槐庄,规矩比坟头上的土还厚。尤其是大年三十这晚,挡门棍一立,鬼神不进;挡门棍一倒,家门敞开,鬼吃人不吐骨头。
我叫林小满,今年二十三。今年大年三十,我回村陪过年。一进家门,没问冷暖,第一句话就指着堂屋门,声音冷得像冰:
“今晚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谁敢动挡门棍一下,谁就替鬼守一夜门。”
我那时只当老人吓我。
直到后半夜,我才明白——
挡门棍挡的不是风,是趴在门外、等着啃碎你骨头的东西。
槐庄的挡门棍,有死规矩:
必须是桃木、整、无节、无疤,从山上百年老桃树上砍下来,由家里男人在天黑前一刻立在门后。
一旦立住,整夜不准碰、不准挪、不准看、不准倒。
老人们说,大年三十是阴门大开的子,孤魂野鬼顺着年味往家里钻,挡门棍就是阳间最后一道锁。
棍在,人安。
棍倒,门开。
门开,鬼进,人亡。
我从小听这个规矩长大,却从没当真过。直到提起三年前的那件事,我浑身的血,瞬间凉透。
三年前,村里有个外来的年轻人,大年三十喝多了,嫌门后挡门棍碍事,一脚踹断。
当天后半夜,他家的门,自己开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人被发现死在堂屋门口。
浑身的皮被剥得净净,肉被啃得露出白骨,唯独两只手完整无缺,死死扣在地上,像是在拼命挡门。
更吓人的是,他断成两截的挡门棍,一头在他嘴里,一头戳穿了他的后颈。
从此,槐庄再没人敢对挡门棍有半点不敬。
可我没想到,这一夜,我成了下一个。
大年三十,天黑得格外早。
北风呜呜地刮,像女人在哭,又像无数指甲在挠墙。
爷爷早逝,家里没有男人,按规矩,挡门棍要由家里最年轻的男丁来立——也就是我。
把一油亮、暗红、沉甸甸的桃木棍递给我,眼神怕得发抖:
“小满,记住,立在门槛正中间,用力抵死,不准松,不准倒。
不管夜里听见什么,有人拍门、喊你名字、哭、抓门,你都不准看、不准碰、不准开门。
哪怕门要塌了,你也不能动挡门棍一下。”
我握着桃木棍,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从坟里挖出来的骨头。
我按照说的,把棍子斜斜抵死在门后,一头顶紧地面,一头顶住门板,纹丝不动。
那一刻,我听见门外,轻轻“呵”了一声。
像小孩的笑,又像老人的喘。
我浑身汗毛炸立。
门外什么都没有。
迅速关上大门,上门栓,脸色惨白:“它来了。每年三十,它都在村口等着,看谁家挡门棍不牢。”
“它是谁?”我声音发颤。
盯着我,一字一句,阴得吓人:
“它是当年被人活活钉在门上的小孩。
因为家里没立挡门棍,它被野鬼拖走,死在门口。
死后它就成了守门鬼,专找不守规矩的人家。
你动棍,它就吃你。
你倒棍,它就把你钉在门上,替它守一辈子门。”
我吓得说不出话。
屋里的灯,忽然开始疯狂闪烁。
夜里十点。
全村死寂,连狗吠都没有。
我和坐在炕边,不敢出声,不敢睡觉,只能听着风在门外刮。
突然——
咚。
有人,轻轻敲了一下门。
很轻,很脆,像小孩用指尖敲木头。
猛地抓住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用气声说:
“别听!别应!别看!”
我死死点头,心脏快要撞碎肋骨。
咚。咚。咚。
敲门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
不再是指尖,是小拳头,一下下砸门。
“开门……
我冷……
让我进去……”
一个细细小小的、孩童的声音,贴着门缝钻进来,清晰得像站在你耳边说话。
我浑身僵硬,头皮发麻。
我能感觉到,门外有东西,正贴着门缝,往屋里看。
它的视线,冷、湿、黏,像蛇一样滑过我的皮肤。
捂住我的嘴,不让我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自己也在发抖,全身冷汗浸透衣服。
就在这时——
吱呀——
大门,自己轻轻晃了一下。
抵在门后的挡门棍,微微动了一寸。
我魂飞魄散。
我明明抵得死死的!
“顶住!!”嘶吼,“它在推门!它要推倒挡门棍!”
我疯了一样扑过去,用全身力气压住桃木棍。
门板外,一股巨大的力量疯狂往里撞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每撞一下,挡门棍就抖一下。
整个门框都在震动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开门!!
我要进去!!
你家棍要倒了!!
倒了我就吃了你!!”
小孩的声音变得尖厉,像指甲刮玻璃,刺得我耳朵生疼。
我死死咬着牙,浑身发抖,汗水滴在挡门棍上。
那桃木棍,此刻冰得像万年寒玉,冷得我手掌发麻。
撞门声越来越凶。
我感觉门外不止一个东西。
有小孩,有女人,有老人,无数只手一起推着门板,要破门而入。
“小满……开门……
我是你爷爷……
我回家过年……”
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,贴着门缝喊我名字。
“小满哥哥……陪我玩……
我在门外好黑……”
孩童的声音软糯可怜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我差点松劲。
一口咬在我肩膀上,剧痛让我瞬间清醒:
“别信!!是鬼迷心!!
一开门,你就被它们拖走剥皮!!”
我猛地回神,冷汗瞬间湿透全身。
爷爷去世十年,怎么可能回来!
门外的声音,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哀求,而是阴冷的笑。
“你不開……
我就自己推……
我看你能頂到什麼時候……”
下一秒,门板猛地一震!
挡门棍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一道细缝。
桃木棍,要断了。
“不行!!棍要断了!!”脸色死灰,“棍断门开,我们都要死!”
我用尽全身力气压住棍子,手臂发抖,肌肉像要撕裂。
可门外的力量,越来越大,大得不像人。
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一只冰冷的小手,顺着门缝伸进来,指尖已经碰到了挡门棍。
它在推棍。
它要亲手推倒这道最后的防线。
“滚开!!”我嘶吼。
那只小手顿了顿,然后,轻轻一推。
挡门棍猛地一斜。
我魂飞魄散,拼命用身体压住。
只差一寸,棍就要倒。
门,就要开。
就在这时,屋里的灯,彻底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伸手不见五指。
黑暗里,我听见无数脚步声。
在院子里。
在屋檐下。
在门后。
在我身边。
它们进来了。
挡门棍还没倒,它们已经进来了。
一股冰冷、湿、带着腐土腥气的风,吹在我脸上。
无数双冰冷的手,摸我的脸、摸我的脖子、摸我的胳膊、摸我的腿。
它们的手,又小又冷,指甲尖得像针,扎得我皮肤生疼。
“棍快倒了……
你守不住了……”
“开门吧……我们陪你过年……”
“你的肉……适合剥皮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密密麻麻,像无数虫子钻进耳朵里。
我吓得快要崩溃,眼泪疯狂往下掉。
在黑暗里哭喊:“别碰他!我给你们烧纸!我给你们供水饺!你们别碰他!”
没有用。
黑暗里的东西,越来越近。
我感觉到,一个小小的身体,贴在了我的背上。
冰冷、湿、轻飘飘的,像一具泡发的尸体。
它的嘴,贴在我的耳朵上,轻轻吹气:
“我要……把你钉在门上……
像当年他们钉我一样……
钉你一夜……
钉到天亮……
钉到你烂成泥……”
我浑身剧烈颤抖,几乎晕厥。
我能感觉到,它小小的手指,扣住了我的脖子,要把我往门上拖。
门外,撞门声再次炸开!
挡门棍裂缝越来越大,“咔嚓”一声,断了一小截。
门板,开了一条缝。
一丝冰冷的月光,从门缝照进来。
我借着那一丝光,看清了——
门缝外,一张惨白浮肿的小孩脸。
眼睛全是眼白,嘴角裂到耳,正对着我,笑。
它的手,已经伸进门缝,抓住了挡门棍。
只要它轻轻一抽。
棍倒。
门开。
我死。
“我以命抵命!!”
突然嘶吼一声,扑了过来。
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,对准自己的掌心,狠狠扎下去!
鲜血喷溅,溅在挡门棍上。
桃木棍遇血,瞬间发出“滋”的一声黑烟。
举着流血的手,对着黑暗疯狂大喊:
“我立誓!!
槐庄家家户户,年年三十必立挡门棍!
一不倒,一不碰!
谁倒棍,谁开门,谁就赔命!
我用我的命担保!
你们放了我孙子!!”
血,顺着挡门棍往下流。
黑暗里的手,瞬间僵住。
贴在我背上的小身体,慢慢消失。
门外的撞门声,戛然而止。
抓着挡门棍的小手,缓缓缩了回去。
门缝外的小孩脸,最后看了我一眼,阴恻恻地笑了一下,消失在黑暗里。
风停了。
静了。
整个世界,只剩下我和沉重的喘息。
灯,自己亮了。
我瘫在地上,看着门后那已经裂开的桃木挡门棍,浑身发软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掌心血流不止,脸色惨白如纸,却死死盯着大门,不敢放松一刻。
我们就那样坐着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大年初一,第一缕阳光照进门缝。
才敢让人松开挡门棍。
门一打开,我和当场吓得腿软。
门槛上,密密麻麻,全是小小的湿手印。
一层叠一层,密密麻麻,数都数不清。
门板上,用指甲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
“棍不倒,我不闹。
棍一倒,我吃你。”
而那裂开的桃木挡门棍上,沾着几缕黑色的长发,和一小块带血的人皮碎块。
从那天起,槐庄的挡门棍规矩,比以前严了十倍。
天黑前必立,立必抵死,整夜不准碰。
有一年,一个小孩贪玩,碰了一下挡门棍。
第二天,他的手,被人钉在了门板上。
从此,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。
后来才告诉我,那个守在门口的小鬼,是我夭折的小叔。
三十年前大年三十,家里忘了立挡门棍。
小叔半夜爬起来开门,被野鬼拖走,死在门口。
死后他怨气不散,成了最凶的守门鬼。
他不害守规矩的人,
只害动棍、倒棍、开门的人。
而我那晚,离死,只差一寸。
现在每年大年三十,我都亲自回家立挡门棍。
桃木棍抵在门上,我总能感觉到,门外有一双眼睛,在静静看着我。
它不闹,不撞,不叫。
就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等着我一不小心,碰倒那救命的棍。
老人们说得对:
挡门棍,挡的不是风,是命。
你敬它一分,它保你一夜。
你辱它一分,它让你死在门口,剥皮剔骨,永世守门。
今晚,你家的门后,
立挡门棍了吗?
如果没有。
小心,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