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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愿荞在窗前坐了一夜。

两本剑谱摊在桌上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。她看得很慢,偶尔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下,剑尖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
一本是柳霜给的冰霜十三式。一本是她自己刚刚默写下来的——一念春的八式剑法

“阿雾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套剑法,”她说,“你教我的时候,说过什么吗?”

阿雾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
愿荞点点头。

她没再问。

但她想起了一些事。

上一世,他教她这套剑法的时候,她问他:这剑的名字怎么来的?

他说:因为你叫愿荞,荞是春种的。

她又问:那一念呢?

他想了想,说:一念是你,一念是我。

她那时候没听懂。
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
一念是你,一念是我。

你死了,我撕魂护你。

你重来,我等你。

一念生,一念死。

一念春,一念归。

愿荞按着心口。

那跳动还在。一下一下,很稳。

阿雾靠在窗边,一直没说话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愿荞忽然站起来。

她拿起剑,走到屋外。

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星光还亮着几颗。

愿荞闭上眼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出剑。

第一式,一念生。

剑出很慢,慢得像春天里第一草芽顶开冻土。剑尖划破晨雾,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痕。淡绿的衣裙随剑势轻轻扬起,裙摆拂过脚面,像春水漫过青石。

但她没有收剑。

剑势将尽的时候,她手腕忽然一转。

冰霜十三式的“凝”字诀,从那一念生的余韵里透出来。剑尖顿住,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一瞬。

然后剑势再起。

春渡。

剑光连绵,层层叠叠,像春水涨。但她每一层剑光里,都藏了一道寒霜的凝意。浪是春浪,浪底却有冰。衣裙随着剑光翻涌,袖口扬起又落下,腰间的青玉叶子轻轻晃动,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愿荞练得很慢。

一式一式地拆,一式一式地融。

一念生里藏凝,春渡中叠冰,折花剑的巧里裹着一道寒意,风回柳的转中藏着冻意。

练到第五遍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
愿荞收剑,额头沁出薄汗。

阿雾飘在她旁边,看着。

“你那个‘一霎春’,”他忽然开口,“可以更快。”

愿荞看他。

阿雾想了想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
“快到极致的时候,”他说,“那一剑不是刺出去的,是‘凝’出去的。”

愿荞愣了一下。

“凝?”

“嗯。”阿雾说,“快到对手看不见,其实不是真的快,是把那一剑‘凝’在念头里,让对手反应不过来。”

愿荞若有所思。

她闭上眼,试着感受那种感觉。

一念之间,剑出,剑至。

不对,还是刺出去的。

她换了一种方式。

剑出之前,先凝住那一瞬间的意。让整个念头都停下来,然后剑从那静止的念头里刺出去。

一剑。

快得连她自己都没看清。

阿雾在旁边,忽然笑了。

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
愿荞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剑。

那一剑,她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。

接下来的子,愿荞每天早晚都练剑。

早上练融剑,晚上练融剑,下午打坐修炼的时候,脑子里也在琢磨那些剑招。

柳霜偶尔来看,站在旁边看一会儿,也不说话。

有一天,愿荞正在练春渡和冰霜十三式的融合,柳霜忽然开口。

“你那个叠浪,”她说,“叠得太密了。”

愿荞收剑,看她。

柳霜走过来。她今穿的还是那身青灰道袍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点认真。

“冰霜十三式的‘凝’,不是一直凝着。”她说,“是一凝一放,一凝一放。你这样一直凝着,剑气会僵。”

愿荞想了想,试着改。

春渡的浪叠起来,叠到第三层的时候,凝一下,然后放开,浪头反而更高。

果然顺了。

柳霜点点头。

“你那个剑法,”她问,“谁教的?”

愿荞顿了顿。

“一个朋友。”她说。

柳霜看着她,没再问。

又过了几天,周明远跑来找愿荞。

“师妹!来打一场!”

愿荞看他。

周明远搓着手,满脸兴奋。

“听说你最近练了新剑法,让我见识见识!”

愿荞想了想,点头。

两人在演武场站定。

周明远拔剑,烈火剑法起手,剑上燃起赤红的火焰。他是开光期,火灵,这一剑劈下来,热浪人。

“师妹,我可不让着你啊!”

愿荞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剑。

周明远冲上来。

第一剑,烈火燎原。剑势刚猛霸道,带着灼人的热浪,直劈愿荞面门。

愿荞侧身,一念生化开他的剑势。淡绿的裙摆随着侧身的动作旋开,像一朵花忽然绽放,又轻轻落下。

周明远一愣——他那一剑明明劈得实实的,剑上的火焰也烧得正旺,可剑锋碰到愿荞的剑时,却像劈进了一团棉花里,力道被轻轻拨开,火焰也暗了几分。

他来不及多想,第二剑又到。

愿荞这回没化。

春渡起,剑光层层叠叠涌上去。周明远的烈火剑劈进那叠浪里,像是劈进了水里,力气被一层一层卸掉,剑上的火焰一层一层熄灭。愿荞的衣裙随着剑光翻涌,袖口扬起又落下,腰间的青玉叶子飞起又落下,像春风里翻飞的蝶。

周明远骂了一句,第三剑来得更快。

烈火焚天。他整个人跳起来,剑从上往下劈,火焰暴涨,热浪人。

愿荞没躲。

她站在那里,剑势一转。

风回柳。

身子随着剑回转,像春风拂过柳枝。淡绿的裙摆旋成一圈,青玉叶子在腰间划出一道圆弧。周明远那一剑劈下来,被她带着转了一圈,力道卸得净净,他自己反而踉跄了一步。

站稳的时候,愿荞的剑已经抵在他喉咙前。

一霎春。

快得他本没看清是怎么来的。只有那道淡绿的身影,和一瞬即逝的青芒。

周明远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演武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,看见这一幕,都愣住了。

愿荞收剑,退后一步。衣裙随着她站定的身姿静静垂落,恢复了那副不动如水的模样。

周明远把剑一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“不打了不打了!”他喊,“师妹你这是什么剑法?怎么这么邪门?”

愿荞看着他。

他坐在那儿,满脸不服气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里又是挫败又是不甘。

愿荞沉默了一瞬。

“不是因为剑法邪门。”她说。

周明远愣了一下。

愿荞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
“是因为你的剑里没有你。”

周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愿荞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淡绿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拂动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周明远坐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
旁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愿荞走出演武场,迎面碰上大师兄云逸。

云逸站在路边,笑呵呵地看着她。

“赢了?”

愿荞点头。

云逸看着她,忽然说。

“你刚才那句话,说得挺狠的。”

愿荞没说话。

云逸笑了笑。

“不过那小子,确实该听点狠话。”

说完,他摆摆手,走了。

愿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
阿雾飘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那个三师兄,”他说,“会记你一辈子的。”

愿荞弯了弯嘴角。

“记就记。”

晚上,愿荞又坐在窗前。

桌上两本剑谱,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
阿雾靠在窗边,看着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
“你那套剑法,”他说,“有名字吗?”

愿荞愣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有。”她说,“叫一念春。”

阿雾没说话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碧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好名字。”他说。

愿荞看着他。

她想问: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?

但她没问。

她只是弯了弯嘴角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夜里,愿荞睡下了。

今夜月色很好,白白的,像霜,落满整个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,枝枝叶叶,随着夜风轻轻晃动,沙沙地响。

阿雾靠在窗边,看着月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些事。

剑法,月光,春天,雾。

还有一句话。

“一念是你,一念是我。”

他愣在那里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那双手半透明,苍白得近乎虚幻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 像冰雕的,又像雾气凝成的。他动了动手指, 那层淡淡的虚影晃了晃,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
他又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
白发垂落肩头,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。眉眼还是那张眉眼,好看,但淡。那双碧色的眼睛–曾经像潭水一样深的眼睛–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空,像是隔着一层雾,望不到底。

可是为什么……很多事想不起来?

他皱起眉,努力去想。

那些画面很碎,像是被撕碎的布,一片一片,拼不起来。

撕裂神魂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明白了。

撕裂神魂,不只是把魂分开。

记忆也会碎。

那些他想不起来的,不是忘了,是碎了。碎在另一道魂里,碎在那把剑里,碎在那个漂走的秘境里。

他现在能想起来的,只是一些碎片。

剑法。月光。春天。雾。

还有她的脸。

其他的,都在那边。

等她自己去找。

阿雾靠在窗边,忽然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轻,很淡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轻声说。

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
没人听见。

远处,愿荞翻了个身,睡得很沉。

阿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快点长大,我等你。”

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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