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台风“白鹿”终于离开了汕。
叶隐被窗外的寂静惊醒——那是一种风暴过后的、近乎耳鸣的安静。他起身拉开窗帘,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老城区一片狼藉。碗口粗的榕树枝横在街道中央,骑楼的琉璃瓦碎了一地,几块招牌在积水中半沉半浮。更远处,韩江的水位涨到了历史最高点,淹没了堤岸边的低矮房屋,水面上漂着家具、塑料桶、还有翻白的鱼。
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已经出现在街上的人们。
天还没完全亮,但手电筒的光束已经在各处晃动。穿着雨靴的居民在清理门前的积水,老人们拿着扫帚清扫碎玻璃,几个年轻人正合力将倒下的树移到路边。没有人指挥,但每个人都默契地忙碌着。
叶隐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,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。最新的一条是老陈发来的语音:
“我和阿海去江边看船,没事。你们今天别乱跑,很多地方电线还泡在水里。”
然后是林晓晓的消息,凌晨四点发的:“叶隐你醒了吗?楼下已经开始煮粥了,好香。”
叶隐回复后下楼,客栈的一楼已经变成了临时救助点。老板娘和几个住客正在大锅里熬粥,米香混合着姜味,温暖了湿冷的空气。
“叶先生醒了?”老板娘递过一碗白粥,加了点榨菜丝,“将就吃,菜市场被淹了,买不到菜。”
叶隐道谢接过,发现林晓晓正蹲在门口,给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擦头发。女孩大约五六岁,抱着一只同样湿漉漉的布偶兔子。
“她家在一楼,半夜水涨起来,爸妈背她出来的。”林晓晓低声说,“东西都泡了,兔子是唯一带出来的。”
叶隐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小女孩身上,转身对老板娘说:“有什么能帮忙的?”
一小时后,叶隐和林晓晓加入了街坊的清理队伍。他们的任务是清理中山路中段——这里地势低洼,积水没过小腿。
“小心玻璃!”一个戴草帽的阿伯提醒,“还有电线,看到冒火花千万别碰!”
叶隐穿着高筒雨靴,和林晓晓一起用铁锹将淤泥铲到手推车上。积水浑浊,散发着淤泥和垃圾混合的气味。但街坊们没人抱怨,只是沉默地活。
清理到一半时,叶隐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。拨开淤泥,露出一块木匾,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:“共济堂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旁边的阿伯凑过来,眯眼看了看,“哎哟,这是老药铺的匾。这铺子三十年前就关门了,没想到匾还在。”
众人合力将木匾抬出来,冲洗净。紫檀木的底子,金漆字虽然褪色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。
“共济堂,我记得。”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来,“我小时候,这家药铺每逢天灾人祸,就开棚施粥施药。掌柜姓苏,是个善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林晓晓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老婆婆摇头,“破四旧的时候,铺子被砸了。苏掌柜被批斗,没多久就去了。子孙都去了香港,再没回来。”
叶隐抚摸着木匾上的刻痕。在“共济堂”三个大字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,被淤泥塞满了。他用树枝小心清理,字迹渐渐显露:
“风雨同舟,粥温情深”
“是丁!”老婆婆眼睛一亮,“我想起来了!以前台风过后,苏掌柜就在这门口支大锅,不管认识不认识,来了就给一碗热粥。他说,天灾面前,人人都是乡亲。”
正说着,街道深处传来一阵铃铛声。众人转头,看见一个七十来岁的老爷爷推着一辆改装的三轮车缓缓走来。车上架着一口巨大的不锈钢锅,锅盖缝隙里冒出腾腾热气。
“粥来啦——”老爷爷中气十足地喊道,“热乎乎的番薯粥,自己来舀——”
街坊们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,拿着碗围上去。老爷爷掀开锅盖,浓郁的米香和番薯甜香弥漫开来。粥熬得浓稠,橙黄色的番薯块沉在米粒间,上面还撒了点点葱花。
“阿公,你是?”有人问。
“我姓苏。”老爷爷一边舀粥一边说,“这家‘共济堂’,是我阿公开的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老婆婆颤巍巍上前,仔细端详老爷爷的脸:“你……你是阿苏的儿子?阿炳?”
老爷爷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:“阿婆好记性,是我。我父亲去世后,我去了海南。退休了,回来老家住。昨天看台风这么大,就想着,这个传统不能断。”
他舀了碗粥递给老婆婆:“尝尝,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。”
老婆婆喝了一口,眼眶瞬间红了:“是,是这个味道。番薯要选红心的,米要东北珍珠米,熬的时候要加一点点碱,粥才稠……你阿爸的方子,你没忘。”
苏爷爷点头:“没忘,也不敢忘。”
叶隐和林晓晓也各得了一碗。粥的温度刚好,番薯软糯清甜,米粒完全化开,入口顺滑。最简单的食材,最朴素的做法,但在灾后的清晨,这碗粥温暖的不只是胃。
“苏爷爷,您怎么想到回来的?”叶隐问。
“年纪大了,就想落叶归。”苏爷爷点了支烟,看着正在清理的街道,“我在海南开了四十年餐馆,赚了点钱。儿子在澳洲,女儿在上海,都说要接我去享福。但我总觉得,得回来做点什么。”
他指着“共济堂”的匾额:“我阿爸临终前说,匾可以没,但‘共济’的心不能没。我以前不懂,总觉得那是老一辈的迂腐。现在老了,懂了。”
街坊们默默地喝着粥,偶尔低声交谈。一个中年男人喝完粥,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,悄悄塞进三轮车上的铁盒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没有人号召,但铁盒渐渐满了。
苏爷爷看见了,也没阻止,只是说:“钱我收下,买米买番薯。明天,后天,只要还有人需要,粥棚就不撤。”
清理工作继续。有了热粥下肚,大家的劲更足了。到了上午十点,中山路中段的积水基本排,垃圾也清理完毕。
就在这时,街口传来吵闹声。
马老三带着四五个人,正和一个水果摊的老板娘争执。摊位的遮阳棚被台风吹垮了,压住了部分水果,马老三的人说要“帮忙清理”,却直接把没坏的水果往自己车上搬。
“这些还没坏!你们不能这样!”老板娘带着哭腔,她身边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,紧紧抓着她的衣角。
“大嫂,这些水果泡过污水,吃了会生病的,我们帮你处理掉。”马老三嬉皮笑脸,手下已经搬了两箱苹果上车。
叶隐正要上前,一个身影比他更快。
是阿海。
老陈的孙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街口,手里拿着船桨,挡在水果摊前。
“把东西放下。”阿海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马老三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小子,毛没长全就学人出头?你爷爷呢?”
“爷爷在修船。”阿海没动,“我说,把东西放下。”
马老三脸色沉下来:“小子,别给脸不要脸。上次在江上,是你爷爷人多。今天你看看,谁人多?”
他身后的人围上来。街坊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但没人上前——马老三在这一带恶名昭著,普通人不敢惹。
叶隐正要摸手机报警,林晓晓却拉住了他,用眼神示意街对面。
老陈不知何时来了,就站在对面骑楼的阴影里,静静看着。他没上前,只是看着。
阿海和马老三的人对峙着,握着船桨的手很稳,但叶隐看见,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。
“阿海,”水果摊老板娘哭着说,“算了吧,让他们拿吧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阿海说,声音在颤抖,但很坚定,“陈姨,你男人出海没回来,家里就靠这个摊子。他们今天拿一点,明天就拿更多。不能开这个头。”
马老三啐了一口:“妈的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他挥手,两个手下扑上来。阿海抡起船桨,但毕竟年轻,被一个人抓住桨,另一个人一拳打在他肚子上。
阿海闷哼一声,弯下腰。
街坊中有人惊呼,但依然没人敢动。
就在这时,一个塑料桶飞过来,砸在马老三脚下,“砰”的一声,脏水溅了他一身。
众人转头,扔桶的是个驼背的阿伯,在街角修了三十年自行车。
“看什么看?”阿伯又捡起一块碎瓦片,“老子在这条街住了六十年,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!”
像是点燃了导火索,第二个站出来的,是“共济堂”粥铺的苏爷爷。他拎着舀粥的大铁勺,默默站到阿海身边。
然后是水果摊隔壁的理发店老板,拿着剃头的推子。
接着是开杂货铺的夫妇,丈夫拿着擀面杖,妻子拿着扫帚。
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……街坊们慢慢围了上来。没人说话,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,让马老三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想什么?”马老三退后一步,“我警告你们,我表哥是……”
“你表哥是派出所的老王,我知道。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众人让开路,是管这片区的老民警,骑着摩托车刚到。他五十来岁,制服湿了半边,显然也是刚从救灾现场过来。
“马老三,台风天抢东西,你可以啊。”老民警停好车,走到马老三面前,“你表哥昨天在堤上守了一夜,现在在医院挂水。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,他保不保你?”
马老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把东西放下,跟人家道歉,然后滚。”老民警的声音很平静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再有下次,我亲自送你进去。你表哥也保不住,我说的。”
马老三脸色青白交替,最终还是挥手让手下把水果搬回摊位。他对着老板娘草草鞠了个躬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老板娘抱着儿子哭,阿海被街坊们围着拍肩膀。苏爷爷又推来了粥车,给大家分粥。
老民警走到老陈面前:“陈伯,您孙子,不错。”
老陈点点头,目光一直看着阿海。叶隐在他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——骄傲,担忧,还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王警官,辛苦了。”老陈说。
“分内事。”老民警喝了口粥,看向还在清理的街道,“这次台风损失不小,但人都在,就是万幸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说:“陈伯,上次您说的那事,我查了。马老三那伙人背后,确实有人。但线索不多,您再给我点时间。”
老陈沉默点头。
叶隐在不远处听着,心中一动。系统界面突然跳出一个新提示:
【触发隐藏剧情线:韩江暗流】
【剧情简介:马老三一伙并非普通的街头混混,其背后可能涉及韩江流域的非法捕捞、走私及保护伞网络。老陈似乎掌握某些关键信息。】
【是否深入调查?选择将影响后续剧情走向及人物关系】
【是/否】
叶隐选择了“是”。
【隐藏剧情线激活】
【当前线索:1/10】
【老陈信任度+5,当前85/100(已达到深度信任级别)】
【获得临时技能:线索直觉(被动)——在相关场景中可能发现隐藏线索】
下午,清理工作基本完成。叶隐和林晓晓帮着苏爷爷收拾粥铺时,苏爷爷突然说:“年轻人,晚上有空吗?”
“有,苏爷爷您说。”
“晚上,来我家吃饭。”苏爷爷擦了擦锅,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些家常菜。但我想给你们讲讲,‘共济堂’真正的事。”
他看向叶隐,眼神里有种深意:“有些事,得有人说。有些故事,得有人记。”
夜幕降临时,叶隐和林晓晓按地址找到苏爷爷的家——一栋老骑楼的二楼,不大,但净整洁。墙上挂着老照片,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苏爷爷和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的合影。
“那是我阿爸。”苏爷爷端上菜,简单的三菜一汤:豆酱焖鱼、菜脯蛋、蒜蓉通菜、冬瓜蛤蜊汤。
“您白天说,要给我们讲故事。”叶隐说。
苏爷爷喝了口茶,缓缓道:“我阿爸那一代,‘共济堂’不只是一家药铺。汕人下南洋的多,很多人一去不回。留下的孤儿寡母,没米下锅了,就来铺子。我阿爸从不问还不还,有就给。”
“那怎么维持?”
“靠乡亲。”苏爷爷说,“收到接济的,等子好了,会偷偷送米送钱来。不记名,放下就走。我阿爸有个账本,但只记出,不计入。他说,善心不用记账。”
他起身,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个泛黄的本子。
“这是我阿爸留下的。1959年,他去世前给我的。”
叶隐接过,小心翻开。本子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,记录着一笔笔“借出”:某年某月某,借给张家寡妇五斗米;某年某月某,借给李家孤儿药费三元;某年某月某,赊给路过难民棉衣两件……
最后一页,写着一段话:
“吾一生行医济世,不求闻达。唯愿后人记:汕之地,台风频仍,生计维艰。然我乡人,素有共济传统。风雨来时,同舟共渡;灾后重建,粥温情深。此心此情,望不断绝。”
叶隐看着这段话,久久无言。
“我今年七十三了,没几年了。”苏爷爷缓缓说,“儿子在澳洲,女儿在上海,他们不懂这些。我总得找个人,把这话传下去。”
他看向叶隐:“我看你们的视频,看你们记录老陈打鱼,记录陈伯做鱼生。我想,也许你们就是那个人。”
“苏爷爷,我……”
“不用答应,听着就好。”苏爷爷摆摆手,“‘共济’不是施舍,是互相温暖。今天你帮我,明天我帮你。汕人能在南洋闯出一片天,靠的就是这个——在外是汕商会,在家是乡里互助。”
这顿饭吃到很晚。离开时,苏爷爷送他们到门口,突然说:“老陈的事,你们小心点。他在查的东西,很深。”
叶隐一怔:“您知道?”
“这片老城区,没什么我不知道的。”苏爷爷看向黑暗中的韩江,“马老三那伙人,背后是更大的网。老陈的儿子,三年前在海上没了,不是意外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话,就说到这里。你们自己小心。”
回客栈的路上,叶隐和林晓晓都没说话。台风过后的夜晚,星空格外清澈。街道已经基本清理净,偶尔有居民在门口点香祭拜,告慰天地,祈祷平安。
“叶隐,”林晓晓忽然开口,“我们做的,好像越来越不‘美食’了。”
“但越来越‘真实’了,不是吗?”叶隐说。
林晓晓点头。她举起相机,拍下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。
“明天去哪?”她问。
叶隐脑中,系统任务刷新了:
【新任务:灾后寻味】
【任务内容:探访三家在台风后坚持营业的老字号,记录其背后的生存智慧】
【任务时限:72小时】
【任务奖励:汕商业文化精通(初级)、危机应变能力提升】
【特殊提示:任务过程中可能触发“韩江暗流”支线线索】
“明天,”叶隐说,“去看看那些在风雨中站起来的味道。”
他知道,真正的汕,不在游客的攻略里,不在网红店的摆拍中,就在这些风雨同舟的街巷里,在这些默默传承的人心里。
而他的旅程,才刚刚触碰到这片土地的肌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