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不是降临的。
它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这间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彻底淹没。
那些惨绿色的应急灯光,在电路短路爆出的一串火花后,彻底熄灭了。
世界失去了视觉的伪装,被迫地展露出它最原始、最残酷的底色。
宋瓷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膝盖下传来黏腻冰冷的触感,那是混合了营养液、玻璃渣和鲜血的混合物。这层液体铺满了整个实验室,像是一层滑腻的尸油,让人恶心欲呕。
她看不到光,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指。
但这对于宋瓷来说,或许并不是绝境。
因为只要闭上眼,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黑暗过。那是被声音构建的、光怪陆离的立体迷宫。
“嘶——哈——”
那是断裂的气管在抽搐。
“咔嚓……咕噜……”
那是被砍断的脖颈在努力复位。
四周倒下的克隆体并没有完全死透。那些失去了大脑控制的躯壳,正在神经末梢残余电流的下,进行着最后的、机械性的痉挛。
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。
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燥的骨头,又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黏液里翻滚。
吵。
太吵了。
宋瓷感觉耳膜在充血,太阳突突直跳,每一神经都被这些濒死的噪音拉扯到了断裂的边缘。
她必须忍耐。
因为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一种正在近的声音。
“啪嗒。”
液体被踩开的声音。
很轻。不像是皮靴砸在地面的闷响,更像是的脚掌,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锋利的玻璃渣,踩在相对平滑的血泊上。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一步,两步。
脚步声很稳,节奏完美得像是节拍器。
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,落地的力度也完全一致。
没有呼吸声。
没有心跳声。
只有一个机械般精密的行进频率,正在穿透那层令人作呕的噪音杂波,直线向宋瓷靠近。
宋瓷没有动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陆进渊之前塞给她的备用匕首。刀柄已经被冷汗浸湿,变得有些滑腻,但她依然稳稳地扣着,像是在扣着命运的扳机。
她在等。
她在听。
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。
一股淡淡的、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长期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味道,是防腐剂渗透进每一个细胞的味道。
不像陆进渊。
陆进渊身上的味道,是雨水的腥气,是铁锈的冷硬,是那种只有在极寒之地才能嗅到的、如冰雪般凛冽的男性荷尔蒙。
“宋瓷……”
那个声音开口了。
宋瓷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。
真的太像了。
不仅仅是音色,就连那个发音时的语调,那个微微沙哑的颗粒感,那个尾音里特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……都和陆进渊一模一样。
如果是录音机播放,哪怕是陆进渊自己,恐怕都分辨不出来。
“宋瓷……我受伤了。”
那个声音低低地唤着,带着一丝虚弱,一丝委屈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平里只有陆进渊对她才会流露出的依赖。
“抱我一下……好不好?”
这声音太具有欺骗性了。
它精准地击中了宋瓷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。那是她在无数次生死关头,听到陆进渊说“别怕”时产生的条件反射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指尖几乎想要松开匕首,想要伸出去,去触碰那个声音的主人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她的理智像是一盆冰水,狠狠地从头顶浇了下来。
不对。
这不对。
宋瓷闭着眼,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双看不见的耳朵上。她屏蔽掉了那些情绪上的扰,将那个“声音”放在了无形的显微镜下,进行最残忍的解构。
如果是陆进渊,如果是那个刚刚和十几具克隆体厮、满身是血、精疲力竭的陆进渊……
他的呼吸会是这样的平稳吗?
不会。
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腔的共鸣,带着肋骨骨折的痛楚,那种粗重的、像是拉扯着破旧风箱一样的喘息声,才是他的标志。
他的脚步声会是这样的轻盈吗?
绝对不会。
他的腿受了伤,左臂的肌肉也撕裂了。他走路会拖沓,会踉跄,会发出那种沉重的、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脚步声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
宋瓷的视线穿透黑暗,落在了那个声音源的位置。
在她的听觉世界里,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,是一团苍白的、空洞的光晕。
那是“赝品”的光晕。
因为它没有“重量”。
真正的陆进渊,哪怕是在重伤濒死的时候,他的存在感也是厚重的、致密的。就像是一块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黑曜石,无论周围如何喧嚣,他都是那个绝对的“静音锚点”。
而面前这个东西……
它的“频率”太轻了。
像是一张空心的纸片人,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塑料壳子。它发出的每一个音节,都漂浮在空气中,没有基,没有回响。
那不是陆进渊。
那只是一个学会了说话的复读机。
一只模仿着爱人的怪物。
“宋瓷?”
见她没有反应,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很凉,指腹光滑细腻,没有任何老茧,没有粗糙的纹路,更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。
它触碰到了宋瓷的脸颊。
指尖微微颤抖着,顺着她的颧骨滑落,像是要去抚摸她的嘴唇。
那触感让宋瓷胃里一阵翻涌。
恶心。
比听到满地的鬼哭狼嚎还要恶心。
如果是陆进渊,他的手一定是滚烫的,带着血腥气的,带着那种能将她骨头捏碎的力度的。他从来不会这样小心翼翼、这样虚伪地试探。
“滚。”
宋瓷在心里冷冷地说了一个字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依然保持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姿势,像是一座失去了灵魂的雕塑。甚至在那只手触碰到她嘴唇的时候,她还微微偏过头,似乎是在迎合那个抚摸。
那个东西显然松了一口气。
它以为宋瓷被骗了。
它以为凭借着这张脸,这把声音,就能完美地替代那个“次品”。
“跟我走……”
那个声音带着诱哄,手指顺着宋瓷的下颌线滑到了她的后颈,“只有我才是完美的……那些次品都死了……以后,只有我陪着你……”
它的手指收紧了。
那是意。
就在那一瞬间,宋瓷睁开了眼睛。
虽然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,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她没有躲避,也没有后退。
她在那只手即将发力掐断她脖子的前一秒,猛地抬手。
动作快得惊人。
那是无数次修复古物练就的稳定手感,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反应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。
那是金属切断声带、刺破气管、最后钉入心脏的声音。
宋瓷手里的匕首,毫不犹豫地、精准地捅进了那个东西的心脏位置。
那个声音戛然而止。
就像是一台正在播放磁带的录音机,被人突然拔掉了电源。
那具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那只原本掐在宋瓷后颈的手,瞬间失去了力气,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宋瓷拔出匕首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的脸上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道。
那个东西倒下了。
倒在血泊里,发出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这一次,它是真的死透了。
宋瓷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里的匕首垂在身侧,鲜血顺着刀尖一滴、一滴地落下。
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灵魂深处的透支。
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,她刚刚死了这个世界上长得最像陆进渊的人。
甚至……如果不是因为那个“假”,她差点就要沉迷在那个温柔的声音里。
“如果你是他……”
宋瓷看着黑暗中那团倒下的阴影,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。
“你应该知道……我最讨厌别人吵我。”
她冷冷地说完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自嘲的弧度。
黑暗中,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。
“呵……”
那笑声很虚弱,很破碎,像是喉咙里含着血沫,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铁锈味。
但它就在那里。
在宋瓷的左手边,大约五米远的角落里。
那里一直很安静。
安静得几乎被宋瓷忽略了。
但此刻,那里的空气仿佛发生了某种扭曲。一股浓重的、令人心安的、如同深海鲸落般的死寂气息,缓缓弥漫开来。
那是真正的“静音源”。
宋瓷猛地转过头。
虽然她看不见,但她能“感觉”到。
那个男人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或许正坐在地上,或许正艰难地试图站起来。他的气息乱得一塌糊涂,心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。
但他依然在那里。
像是一块即使碎裂了、也依然沉甸甸的磐石。
“笑什么笑……”
宋瓷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丢掉手里那把沾了假货血的匕首,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冲过去。
脚下的玻璃渣划破了她的脚底,剧痛钻心,但她感觉不到。
她只想冲过去,冲到那个死寂的中心,去确认那个唯一真实的温度。
“啪嗒。”
她被绊了一下,重重地摔倒在地上。
膝盖磕在碎玻璃上,疼得她浑身一颤。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继续往前冲。
终于。
她的手碰到了一截衣袖。
湿漉漉的,粘腻腻的。
那是黑色的风衣。
顺着衣袖往上,她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。那只手满是粘稠的血液,指节僵硬,掌心却依然宽大有力。
宋瓷一把抓住了这只手。
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浮木,抓住了她在这个嘈杂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陆进渊……”
她叫着他的名字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在。”
那只手反手握住了她。
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她的指骨捏碎,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,只是紧紧地、紧紧地扣住,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陆进渊没有说话更多。
因为他太累了。
刚刚那一场厮,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他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赝品走向宋瓷,看着她举起刀,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刺下去。
那一刻,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。
不是恐惧,而是……被认定的狂喜。
在这个充满了复制品的荒谬世界里,在这个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实的疯狂夜晚,她听出了他的骨。
她死了所有虚假的模仿者,只为了拥抱这个破烂不堪的真品。
陆进渊靠在墙角,膛剧烈起伏着。
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,摸索着,终于触碰到了宋瓷的脸。
他的手指粗糙,带着茧,带着伤,划过她的脸颊时,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痛感。
但这刺痛感是真实的。
“疼吗?”
他问。
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不疼。”
宋瓷摇摇头,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血水,蜿蜒流进嘴里。
“只要是你……就不疼。”
陆进渊的手指停在她的眼角,轻轻拭去了那滴泪水。
然后,他借着她的手,勉强站了起来。
两人站在黑暗的废墟中央。
周围是满地的尸体,是破碎的玻璃,是流淌满地的荧光绿营养液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防腐剂的味道,死气沉沉。
但这对于他们来说,却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因为只有这里,只有彼此的身边,才是真正的“哑舍”。
陆进渊低下头,在那片混乱的黑暗中,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嘴唇。
那个吻没有预想中的温柔。
它带着血腥味,带着铁锈气,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凶狠和绝望。
那是两颗破碎的灵魂,在这一刻拼尽全力地咬合在一起。
他在向她索要温度,她在向他索要证明。
唇齿磕碰,生疼。
但这疼痛是最好的镇痛剂。
它盖过了耳边的噪音,盖过了身体的剧痛,盖过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。
在这个瞬间,世界真的安静了。
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声,那是生命最原始的鼓点。
良久。
陆进渊松开了她。
依然没有开灯。
他只是紧紧握着宋瓷的手,那只满是血污的手,十指相扣,不留一丝缝隙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“有你在的地方。”
陆进渊牵着她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。
“就是家。”
宋瓷跟在他身后。
她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,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,听着他骨骼摩擦时的细微声响。
这些声音在她耳中,不再是噪音。
它们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。
因为那是活着的、唯一的、属于陆进渊的声音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古物有真假,人心有善恶。
但爱,是无法被复制的赝品。
它就像这黑暗中的回响,哪怕历经万劫,只要那个特定的频率响起,灵魂就会产生共振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听声辨骨,你就是我唯一的孤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