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《乱世游麟》中的人物设定很饱满,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现的价值,推动了情节的发展,同时引出了崔琰的故事,看点十足。《乱世游麟》这本连载历史古代小说已经写了95106字,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可以试试。
乱世游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开平二年五月,瘟疫终于过去了。
不是治好的,是死的差不多了。官府的人说,城里死了三千多人,可崔琰知道,远不止这个数。光是他记在账本上的名字,就有五十几个。那些没来抓药的,没来赊账的,更多。
老李头的咳嗽一直没好。
他还是每天开门,每天抓药,每天对着那些新来的病人说“多喝热水,发发汗”。可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瘦得颧骨凸起,眼睛陷下去,走路都打晃。
崔琰劝他歇几天,他不听。
“歇不得。”他说,“还有人等着药呢。”
崔琰没办法,只能多点活,让他少动。扫地、擦柜、煎药、抓药,崔琰一个人包了大半。老李头就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,偶尔说两句,指点指点。
有一天,老李头突然说:“你该出师了。”
崔琰愣住了。
老李头说:“三年了。该学的都学了。剩下的,靠你自己悟。”
崔琰说:“师父,我不走。”
老李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崔琰煎好药端给老李头。老李头接过来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?”老李头问。
崔琰摇头。
“我后悔那年跑了。”老李头说,“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妹妹,都死了。就我一个活着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天天都在想,要是那年我没跑,跟他们一块儿死了,会不会好点?”
崔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李头看着他,说:“你不一样。你还有路要走。”
崔琰问:“什么路?”
老李头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在这药铺里待一辈子。”
崔琰沉默了。
老李头端起药碗,把剩下的药喝完。他把碗递给崔琰,说:“睡吧。明天还得开门。”
那年夏天,城里来了个消息:潞州打仗了。
听说是梁军和晋军打起来了。晋王李克用死了,他儿子李存勖接了位,要跟朱温争天下。
崔琰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,打仗意味着更多的伤兵,更多的病人,更多的药材被征调。
果然,没几天,官府又来人了。这回不是征调,是征人。
“李记药铺,出一个人。”那穿官服的拿着张纸,念了一遍,“三内到府衙报到,随军北上。”
老李头问:“多大年纪的都行?”
那人说:“十四以上,五十以下。”
老李头说:“我五十三了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崔琰,问:“这个呢?”
崔琰说:“十二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说:“那就你们铺子出一个。找不到人,就拿钱抵。一百贯。”
老李头没说话。
等人走了,崔琰问老李头:“师父,怎么办?”
老李头说:“我去。”
崔琰说:“你身体不行。”
老李头说:“那你去?”
崔琰愣住了。
老李头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,显得很怪。
“我逗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去什么去。十二岁,人家也不要。”
崔琰没笑。
那天晚上,崔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老李头的话——你还有路要走。
什么路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条路,老李头可能陪不了他多久了。
第二天一早,老李头出门了。他说去找人,看看有没有愿意顶替的。崔琰在药铺里守着,抓药,收钱,记账。
下午的时候,老李头回来了。后面跟着个人,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件破袄子,脸上有道疤。
“这是张老六。”老李头说,“愿意去。”
崔琰看着那个张老六。他瘦,黑,眼睛却亮得很,像是藏着一团火。
张老六也看着崔琰,问:“你就是那个学徒?”
崔琰点点头。
张老六说:“你师父替你出了二十贯。你记住,欠他的。”
崔琰愣住了。
老李头摆摆手:“行了,别说这个。明天一早去府衙报到,别耽误了。”
张老六点点头,走了。
等他走了,崔琰问老李头:“师父,你哪来的二十贯?”
老李头说:“攒的。”
崔琰说:“那是你的养老钱。”
老李头看着他,说:“我养什么老。我一个人,活到哪天算哪天。”
崔琰说不出话来。
老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行了,关门吧。今天早点歇。”
那天晚上,崔琰又没睡着。
他躺在那里,听着里屋传来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,像钝刀子割肉。他把那枚血钱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发烫。
他想起爹,想起娘,想起柳明远,想起老李头。
每个人都在教他怎么活着。
可活着,怎么就这么难呢?
张老六走了以后,药铺里安静了许多。
老李头的咳嗽越来越重,有时候咳起来停不住,脸憋得通红。崔琰让他歇着,他来抓药,老李头不肯,非要坐在柜台后面看着。
“看着你抓,我才放心。”他说。
崔琰没办法,只好让他看着。
有一天,来了个病人。是个老头,咳得比老李头还厉害。崔琰给他抓了药,他接过药包,问:“多少钱?”
崔琰说:“三十文。”
老头掏了半天,掏出二十文,说:“就这些了。剩下的,下次补。”
崔琰看了看老李头。老李头点点头。
老头走了。崔琰把二十文放进钱箱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城北张老头,欠十文。
老李头看了一眼,说:“这个不用记。”
崔琰问:“为什么?”
老李头说:“他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崔琰愣住了。
老李头说:“他的病,跟我一样。治不好的。”
崔琰看着老李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老李头笑了笑,说:“没事。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那年秋天,老李头彻底起不来了。
他躺在里屋的床上,盖着那床旧被子,咳得越来越厉害,有时候咳出血来。崔琰给他煎药,他喝了,没用。崔琰给他熬粥,他吃几口,就吃不下了。
有一天,他突然对崔琰说:“把账本拿来。”
崔琰拿来了。
老李头翻开账本,一页一页看。看完了,他指着那些名字,说:“这些,都是赊账的。”
崔琰点点头。
老李头说:“别去要了。”
崔琰问:“为什么?”
老李头说:“他们还不起。你去要,他们难受,你也难受。”
崔琰没说话。
老李头把账本合上,递给他,说:“留着。等以后,有人问起来,你能告诉他们,那年春天,汴梁城里死过人,可也有人活着。”
崔琰接过账本,捧在手里。
那本账本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。
老李头看着他,说:“你记住,咱们开药铺的,是救人,不是赚钱。能救一个是一个。救不了的,也别太难过。”
崔琰点点头。
老李头又说:“你记住,你是清河崔氏的人。你娘让你记住,你就得记住。可记住归记住,别让它压着你。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崔琰又点点头。
老李头笑了笑,说:“行了,去吧。让我睡一会儿。”
崔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李头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那天晚上,老李头走了。
崔琰早上起来,去里屋看他,发现他已经没气了。身体还温着,脸上带着点笑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崔琰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出去,开始煎药。煎好了,端到柜台后面,一口一口喝。
药很苦。可他喝完了。
他把碗洗净,放好。然后他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街上已经有人了。挑担子的,推车的,抱孩子的,来来往往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青石板上,亮晃晃的。
崔琰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那些光。
他想起老李头说的话:能救一个是一个。救不了的,也别太难过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血钱,摸了摸那本账本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药铺,开始扫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