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夜色浓稠如墨。
林北辰从巷子里出来,没有走大路,而是拐进了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。这些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走——三个月来,每天凌晨四点出摊,他已经把这片区域的地形刻进了脑子里。
夜风很凉,吹得巷子里的垃圾袋哗啦作响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被什么惊着了。
林北辰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那三个人。
三个人,都是练家子。虽然水平不高,最多也就是刚入门的层次,但动作净利落,撬锁的手法专业——不是普通的小混混。
他们身上有气。
虽然很淡,但林北辰闻得出来。
那种气息,他太熟悉了。
林家九脉,每一脉都有自己的人。二叔的人、三姑的人、父亲的人……他从小就在这种气息里长大。
那三个人身上带的,就是这种气息。
他们是谁的人?
二叔的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
为什么要去苏沐雪家?
林北辰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地址:望江别墅,12栋。
那是苏沐雪家。
他没见过苏沐雪的父母,但从她平时的穿着和言谈举止能看出来,她家条件不错。父亲是江城银行行长,在这个地级市,已经算得上顶层人物了。
但这种人物,在那三个人背后的势力眼里,本不算什么。
他们去苏沐雪家什么?
找苏沐雪?还是找她父亲?
林北辰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,苏沐雪来他住处“请教数学题”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林北辰,你妈妈是做什么的?”
当时他没多想。
现在想起来,那是在试探。
她已经开始查他了。
如果那三个人是冲他来的,发现苏沐雪在查他,于是去找她……
林北辰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他走得更快了。
二
望江别墅在江城东区,依山傍水,是这座城市最贵的住宅区。
林北辰到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。
他没有从正门进——那种高档小区,门禁森严,没有业主卡进不去。他绕到别墅区后面的山坡上,从那里翻墙进去。
墙很高,三米多,上面还有电网。
林北辰站在墙下,看了两眼,然后往后退了几步,助跑,起跳——
单手抓住墙沿,身体像一只夜鸟般轻盈地翻了过去,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12栋在别墅区的最深处,靠近湖边。
林北辰沿着绿化带摸过去,躲过了两拨巡逻的保安。那些保安手里拿着手电筒,晃来晃去,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——不是运气,是林北辰算好了他们的路线和时间。
五分钟后,他趴在12栋对面的花坛里,看着那栋三层小楼。
楼里亮着灯。
二楼的一个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,窗帘拉得很紧,但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楼外,花坛的阴影里,蹲着三个人。
就是刚才撬他门锁的那三个。
他们没跑?还敢来?
林北辰眯了眯眼。
不对。
他们不是“还敢来”,而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里。去撬他的门,只是顺手——或者,是有人让他们去试探他。
现在试探完了,他们回来复命?
林北辰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。
他们蹲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,别墅的门开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。
五十岁左右,穿着睡衣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疲惫和……惊恐。
苏沐雪的父亲,苏建国。
江城银行行长。
那三个人站起来,其中一个走上前,跟苏建国说了几句话。距离太远,林北辰听不清说什么。但他看见苏建国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难看。
然后苏建国转身,朝门里喊了一声。
几秒钟后,苏沐雪从门里走出来。
她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头发有些乱,显然是刚被叫起来的。但她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很直,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。
那三个人朝她走过去。
林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如果那三个人敢动她……
但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别墅里走了出来。
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三四岁,穿着深蓝色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到苏沐雪身边,自然而然地挡在她前面,看着那三个人。
那三个人看见他,竟然齐刷刷地退了一步。
年轻人笑了笑,说了几句话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林北辰的听力远超常人,隐约听见几个字:
“……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……苏家的事……不用他心……”
那三个人脸色变了变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北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,目光又落回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那人是谁?
苏沐雪站在年轻人身后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她看了那人一眼,又低下头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苏建国在旁边陪着笑脸,点头哈腰。
年轻人摆摆手,转身看向苏沐雪。他说了句话,苏沐雪抬起头,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然后她忽然朝花坛这边看了一眼。
林北辰立刻低下头,把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等他再抬起头,那个年轻人已经进了别墅,苏沐雪也转身往回走。苏建国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。
门关上了。
别墅重新陷入安静。
林北辰趴在花坛里,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很久。
那个年轻人是谁?
为什么那三个人见了他会怕?
苏沐雪看他那一眼,是无意的,还是发现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三
林北辰回到住处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他推开门,开灯,然后愣住了。
屋里有一个人。
坐在他的床上,穿着睡衣,外面套着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披散着,脸色有些苍白。
苏沐雪。
林北辰站在门口,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门没锁。”苏沐雪说,“你那三个朋友撬完锁,忘了关。”
林北辰走进去,把门关上,反锁。
他走到桌前,倒了一杯水,递给苏沐雪。
苏沐雪接过去,捧在手心里,没喝。
林北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两人沉默着。
房间里只有老冰箱嗡嗡作响的声音。
最后还是苏沐雪先开口:“你都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,叫陈子昂。”苏沐雪说,“省城陈家的三少爷。他爸是省委常委,他爷爷是退休的副国级。”
林北辰没说话。
“陈家想跟我们苏家联姻,”苏沐雪继续说,“他想娶我。”
林北辰看着她。
苏沐雪也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倔强。
“我爸不敢得罪陈家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好好考虑。但我不愿意。”
林北辰还是没说话。
苏沐雪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?一个银行行长的女儿,在普通人眼里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了,结果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。”
“不可笑。”林北辰说。
苏沐雪抬起头。
林北辰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苏沐雪愣住了。
她盯着林北辰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问:“那三个人,是冲你来的,还是冲我来的?”
“冲你。”林北辰说,“他们撬我的门,是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我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苏沐雪眉头皱起来:“谁要找那个人?”
林北辰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家的人。”
苏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林家的人。
林北辰。
她忽然想起那篇文章里的话——亚洲某隐世豪门,姓林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林北辰打断她,“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苏沐雪盯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她问,“你明知道那三个人是试探你的,你还是来了。为什么?”
林北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不知为什么,苏沐雪觉得心里一暖。
“因为你说明天还来吃馄饨。”林北辰说,“我怕你爽约。”
苏沐雪愣在那里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北辰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睡吧。”他说,“天亮再走。”
苏沐雪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守夜。”
苏沐雪想说什么,但林北辰已经拉过一把椅子,在门口坐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但苏沐雪知道,他没睡。
他的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她躺下来,裹紧风衣,看着那个靠在椅子上的背影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那背影在月光里,像一尊雕塑。
苏沐雪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那感觉,叫安心。
四
凌晨四点,林北辰准时睁开眼睛。
苏沐雪还在睡,蜷缩在他的床上,睡得不太安稳,眉头微微皱着。
林北辰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把滑落的风衣给她盖好。
然后他开门,下楼。
四点零五,他开始和面。
四点二十,他开始剁馅。
五点整,他把三轮车推出来,装上所有的家当,往青石巷走。
五点半,他到达老位置,开始生火,烧水,包馄饨。
六点,第一个客人来了——是那个常来的保安。
“小林子,今天早啊。”
“嗯。”
六点半,煎饼大爷来了。
“小林子,昨儿那几个人没找你麻烦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七点,周海来了。
他买了碗馄饨,蹲在旁边吃,一边吃一边看林北辰。
“北辰哥,你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?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周海挠了挠头,“就是感觉……好像心情不错?”
林北辰没说话,继续包馄饨。
七点半,苏沐雪来了。
她穿着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。她在摊位前站定,看着林北辰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一碗小馄饨。”她说,“在这吃。”
林北辰盛了一碗,放在她面前。
苏沐雪坐下,拿起勺子,慢慢吃着。
吃着吃着,她忽然说:“谢谢。”
林北辰没抬头,继续包馄饨。
“不用。”
苏沐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,真正地笑。
五
八点,林北辰收摊。
他把三轮车推回住处,上楼,换校服。
推开门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床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,压在他的旧茶杯下面。
林北辰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: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以后有事,随时找我。——苏沐雪”
林北辰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抽屉里,和那张混沌卡放在一起。
抽屉合上的时候,他忽然笑了笑。
“欠我一条命?”他轻声说,“那可不够。”
他换好校服,下楼,往学校走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赵金彪站在那里,身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——昨天那个检查组的人。
赵金彪看见他,脸上闪过一丝狠色。
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林北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听见他轻声说:
“林同学,等会儿见。”
林北辰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但他口的玉佩,又开始微微发烫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