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铜门后,隧道愈发陡峭向下。
石壁上的湿气凝结成水珠,滴答滴答落在林玄肩头,浸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,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左肩的伤在刚才虫群追击时又扯开了,血渗出来,混着汗水,在灰布外衫上洇开暗红的斑。
每走一步,断骨处都传来钻心的疼。但他没停。
时间之匙在掌心震动,不再是催促,而是像心跳一样,稳定地搏动着。银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痕,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路。借着光,林玄看见石壁上开始出现刻痕——不是天然纹路,是人用利器刻下的,潦草、断续,像某种绝望的涂鸦。
有些他能辨认:“逃不掉了”、“时间在吃人”、“塔里有眼睛”。
更多的已经模糊,被水汽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槽。
又转过一个弯。
前方豁然开阔。
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,洞顶高不见顶,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裂隙漏下来,在湿的空气里形成朦胧的光柱。溶洞中央,矗立着一座塔。
和时辰塔很像,但更小,更破败。
塔身是用某种黑色石材垒成的,表面布满裂缝,许多地方已经坍塌,露出内部扭曲的楼梯结构。塔高约三十米,分七层,每层都有飞檐翘角,但大多断裂,像被折断的鸟翅。塔顶没有钟,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架子,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这就是子塔。
林玄站在溶洞入口,远远看着那座塔。
时间感知全面展开。
塔周围的时间场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。有的地方时间流速极快,他看到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野草,在几秒钟内完成抽芽、长叶、开花、枯萎、化灰的全过程。有的地方时间停滞,一只飞虫悬在半空,翅膀展开的姿势凝固成永恒。更多的区域是时间漩涡,银色的光流扭曲盘旋,把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而在塔的正门处,时间场相对稳定。
门前有个石阶,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林玄,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
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肩膀上打着补丁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精瘦的小腿。脚上是双磨得开胶的解放鞋,鞋底沾满泥。他手里拿着个旱烟杆,烟锅已经熄了,还虚虚地叼在嘴里。
一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老农。
但林玄的时间感知在疯狂尖叫。
这人身上没有时间流动。
不是凝固,是“不存在”——就像他这个人,本不在时间的长河里。他坐在那儿,却像一幅画里的人物,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守塔人。
林玄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溶洞。
脚踩在地面的瞬间,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时间场微微波动了一下,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一粒石子。那些混乱的时间流绕开了他,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相对稳定区。
是时间之匙的作用。
塔门前的老农动了动。
他慢慢抬起头,摘下嘴里的旱烟杆,在石阶上磕了磕。烟灰簌簌落下,在湿的地面晕开一小片灰白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地开口,带着浓重的乡音:
“来了啊。”
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亲戚。
林玄停步,距离石阶十米。
“前辈。”
“别叫前辈。”老农摆摆手,动作很慢,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“俺就是个看门的。你叫俺老赵就行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。
一张晒得黝黑的脸,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眼皮耷拉着,眼珠浑浊,看人时要费力地抬着眼皮。但林玄注意到,他抬起眼皮的瞬间,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,像水底反射的月光。
“你就是那个‘错误’?”老赵上下打量着林玄,目光在他左肩的血迹上停留片刻,“伤得不轻。能走到这儿,算你有点本事。”
“侥幸。”林玄说。
“侥幸也是本事。”老赵重新叼起旱烟杆,虽然没点火,他还是嘬了一口,腮帮子瘪下去,“说吧,想要啥?进塔看看,还是……要俺这把钥匙?”
他说话直截了当,没有迂回,像在菜市场问你要买白菜还是萝卜。
林玄也脆:“要钥匙。”
老赵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痛快。那俺也痛快点儿——钥匙可以给你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俺找个人。”老赵浑浊的眼睛望向溶洞顶部的裂隙,那里漏下的天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分明,“俺孙女,小月。八年前,塔刚现世那会儿,她跑进塔里玩,再没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俺跟‘上面’做了交易,守这座塔,换塔里时间流速减半。这样小月就算困在里头,老得也能慢点儿。可俺不能进塔,这是规矩。你得帮俺进去找找,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得让俺知道她死在哪儿。”
林玄沉默。
八年前。
那时这塔刚现世,规则还没完全成型。一个小女孩误入其中,困到现在。
“塔里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他问。
“俺也不全清楚。”老赵摇头,“只知道塔分七层,每层的时间规则都不一样。有的层时间倒流,有的层时间循环,有的层时间碎片化——就是你在里头走一步,可能突然跳过三天,又可能倒退五个钟头。乱得很。”
他看向林玄:
“你手里那钥匙,能帮你稳定身边的时间场,但范围有限。塔里有些地方,时间乱得连钥匙都压不住,得靠你自个儿。”
“你孙女可能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说得坦然,“可能在任何一层。也可能……已经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是个褪了色的红头绳,编成蝴蝶结的形状。
“小月扎头发用的。你带着,要是遇到她,给她看这个,她认得。”
林玄接过红头绳。
布料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就掉渣,但编织的结还很完整,能看出编它的人手很巧。
“我找到她,然后呢?”
“带她出来。”老赵说,“要是她还能走。要是不能……你就把这个,系在塔里最高的地方。让她能看见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。
林玄把红头绳小心收进贴身口袋。
“钥匙呢?”
“事成之后给你。”老赵嘬了口空烟杆,“这是规矩。俺信不过你,你也信不过俺。公平。”
林玄点头。
合理。
“塔里除了时间混乱,还有什么危险?”
“有‘时兽’。”老赵说,“时间乱流里滋生的东西,形态不定,有的像影子,有的像雾,专门吃活物的时间。你身上的时间能量越强,越容易招它们。还有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塔里有‘回声’。过去进塔死掉的人,他们的时间碎片会留在里头,变成重复的影像。你可能会看见他们死前的样子,一遍又一遍。别靠近,那些回声会把你拉进去,让你变成新的回声。”
林玄记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塔?”
“现在就行。”老赵侧身,让开石阶,“塔门开着,一直开着。但俺得提醒你一句——进了塔,时间就由不得你了。你可能觉得只在里头待了几个小时,出来时外面已经过了几天。也可能觉得过了很久,出来才发现只过了几分钟。”
他盯着林玄:
“你只有七天时间。要是塔里耽搁太久,外头九塔联动完成,你就算拿到钥匙,也赶不及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林玄抬脚踏上石阶。
石阶很凉,表面长满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步往上。左肩的伤让他身体微微向右倾斜,但他脊背挺得笔直。
老赵在他身后看着,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银光又闪了一下。
塔门近在眼前。
门是木质的,已经朽坏了,半扇门板斜斜地挂着,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模糊,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:“流光塔”。
林玄在门前停下,最后看了一眼溶洞。
老赵又坐回石阶上,重新叼起旱烟杆,佝偻着背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天光从裂隙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却照不进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林玄转身,踏进塔门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他。
—
塔内和塔外是两个世界。
刚踏进去,林玄就感觉身体一轻,像是踩进了水里。不是真的水,是时间流——粘稠、厚重的时间流包裹着他,推着他往某个方向流动。
他握紧时间之匙。
钥匙银光大盛,在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光罩。光罩内的时间流速稳定下来,与外界隔绝。但光罩外,时间乱流像狂怒的河水,呼啸着奔涌。
借着手里的光,林玄看清了塔内第一层的景象。
是一个大殿。
很大,很空。
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,那些草在时间乱流里疯狂地生长、枯萎、再生长,循环往复。大殿四角立着四石柱,柱身雕刻着云纹,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。
正前方有楼梯,通往第二层。
大殿里没有人。
不,有“东西”。
林玄看见,在大殿的左侧角落,有一团银色的雾状物在缓慢蠕动。那团雾没有固定形状,时而凝聚成人形,时而散开成一片,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,像夏夜的萤火虫。
时兽。
老赵说的那种东西。
那团雾似乎察觉到了林玄的存在,蠕动的速度加快,缓缓向这边飘来。
林玄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静静观察。
时兽飘到距离光罩三米左右时停了下来,绕着光罩转圈,像是在试探。雾里那些光点忽明忽暗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无数只虫子在振翅。
它在评估猎物的“时间浓度”。
林玄能感觉到,时间之匙散发出的精纯时间能量对时兽有强烈的吸引力。但光罩本身的稳定性又让时兽忌惮。
对峙持续了约一分钟。
时兽突然动了。
它猛地收缩,凝聚成一尖锐的雾矛,刺向光罩!
“嗤——”
雾矛撞上光罩的瞬间,发出水浇在烙铁上的声音。光罩剧烈波动,银光乱颤,林玄感觉手里的钥匙像要脱手飞出。
他立刻加大炁的输入。
道基符文在口亮起,虽然黯淡,但足够支撑。光罩稳定下来,将雾矛挡在外面。
时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雾矛散开,重新化作一团雾,但体积明显缩小了一圈——刚才那一撞,它损失了一部分时间本体。
它不甘心地绕着光罩又转了两圈,最后缓缓飘走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
林玄松了口气。
第一关过了。
他看向大殿四周。
老赵说小月可能在塔的任何一层。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,被困八年,她最可能待在哪儿?
安全的地方。
或者……有光的地方。
林玄的目光落在大殿右侧。
那里有一扇窗——如果还能叫窗的话。窗框已经朽坏,只剩下一个方形的洞口。天光从洞口漏进来,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。
光斑里,时间乱流相对平静。
林玄走过去。
越靠近窗户,时间之匙的震动越轻微,说明这里的时间场越稳定。他在光斑边缘停下,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。
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但在光斑中心,灰尘很薄,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拂过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拂开那片薄灰。
灰尘下,露出一个图案。
是用小石子摆出来的,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,房子前画着三个人:两个大人,一个小孩。小孩手里还牵着条线,线那头是个简单的风筝。
画得很稚嫩,但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心,每个石子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是小月留下的。
林玄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八年。
一个小女孩,被困在这座时间混乱的塔里,靠着这扇漏光的窗户,用石子摆画,一遍又一遍,等待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。
他站起身,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。
楼梯是木质的,很多台阶已经断裂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。楼梯扶手上积满灰尘,但在扶手的某一段,灰尘被蹭掉了,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——很小,是小孩子的手。
小月上过楼。
林玄不再犹豫,踏上楼梯。
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木板在脚下弯曲,灰尘簌簌落下。他走得小心,每一步都先试探,确定能承重才踩实。
楼梯不长,但走了很久。
因为时间。
在楼梯上,时间流速忽快忽慢。有时他抬脚迈一步,感觉像过了几分钟才落下。有时连上三四级台阶,却只过去一秒钟。这种错乱感让人头晕目眩,胃里翻腾。
他只能盯着手里的时间之匙,以钥匙银光的稳定闪烁为锚点,保持神智清醒。
终于,踏上最后一阶。
第二层。
和第一层完全不同。
这里没有大殿,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,门都关着,门板斑驳,漆皮剥落。走廊尽头有光,是另一种光——不是天光,是烛光,昏黄、摇曳,从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来。
走廊里的时间场更加混乱。
林玄看见,有的门在快速腐朽,门板在几秒钟内从完整变成朽木,再化成灰,然后又恢复原样,重新开始腐朽。有的门在反向生长,从灰烬里重新凝聚成朽木,再变成完整的门。
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动,而是在循环、回溯、破碎。
他握紧时间之匙,光罩缩小到直径一米五——范围越小,稳定性越强。
开始沿着走廊前进。
第一扇门在他经过时突然打开。
门里没有房间,只有一片银色的光幕,光幕里映出一段影像: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背对着门,正在翻看一本书。男人翻页的动作很慢,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然后影像突然倒带,男人倒退着合上书,倒退着转身,倒退着走回光幕深处,消失。
然后一切重来。
男人再次出现,背对门,翻书……
这就是老赵说的“回声”。
过去死在这里的人,时间碎片留下的重复影像。
林玄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不能靠近,不能停留,不能被拉进去。
第二扇门、第三扇门……一扇扇门在他经过时打开,里面全是类似的回声影像。有老人,有青年,有女人,有孩子。他们都在重复某个简单的动作:走路、看书、梳头、玩玩具……
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,平静得诡异。
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,不知道自己在一遍遍重复生命最后的片段。
林玄加快脚步。
走廊好像没有尽头。
他走了至少十分钟,但两旁的房门数量似乎没有减少,尽头的烛光也还是那么远。
时间陷阱。
他停下来,闭上眼睛,不再用肉眼观察,而是完全放开时间感知。
在感知里,走廊呈现出另一幅景象:不是笔直的一条线,而是一个螺旋——他一直在绕圈,只是时间的错乱让他感觉自己在直线前进。
破局点在哪里?
他重新睁开眼,看向两侧的房门。
每扇门里的回声都在重复。但如果仔细观察,能发现细微的差别:有的回声重复周期短,几秒就重来一次;有的周期长,要几分钟。
而在这片混乱中,只有一扇门,门里的回声周期是稳定的。
是走廊正中间那扇门。
门里是个小女孩,背对着门,蹲在地上玩石子。她摆石子的动作很慢,摆完一幅简单的画,然后用手抹掉,重新再摆。整个周期大约三分钟。
稳定的周期,意味着那扇门周围的时间场相对稳定。
可能是出口。
林玄走向那扇门。
在距离门两米时,门突然大开。
小女孩的回声影像更加清晰了。她穿着件红色碎花小袄,扎着两个羊角辫,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——和老赵给的那一模一样。
是小月。
或者说,是小月的时间碎片。
林玄停下脚步,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红头绳,握在手里。
小女孩还在摆石子,背对着他,嘴里哼着一首调子简单的童谣,声音稚嫩,却透着一种机械的重复感:
“月光光,照地堂,阿爷阿嬷快回家……”
她摆完一幅画,是三个小人手牵手。
然后她伸手抹掉石子,准备重摆。
但这次,林玄开口了:
“小月。”
声音很轻。
小女孩抹石子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一张苍白的小脸,眼睛很大,但空洞无神,像两个黑漆漆的窟窿。她的嘴唇在动,发出细微的声音:
“谁……在叫我?”
“你爷爷让我来找你。”林玄举起手里的红头绳,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小女孩空洞的眼睛盯着红头绳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小手。
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,颤抖,像是想触碰,又不敢。
“爷爷……”她喃喃着,“爷爷还在外面吗?”
“在。”林玄说,“他在塔外等你。等了八年。”
小女孩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她眼里那片空洞里,渐渐涌出一点微弱的光,像火星在灰烬里复燃。
“八年……那么久了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我一直在这里摆石子,等爷爷来接我。可是我等啊等,他总是不来……”
“他现在来了。”林玄往前走了一步,进入门内,“跟我走,我带你出去。”
小女孩看着他,又看看他手里的红头绳。
她慢慢站起身。
就在她站起身的瞬间,整个走廊的时间场突然剧烈波动!
两侧所有的门同时大开,无数回声影像涌出来,它们不再重复固定的动作,而是齐刷刷转过头,用空洞的眼睛看向林玄和小月。
“留下来……”
“陪我们……”
“时间不走了……你也不准走……”
杂乱的呓语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水一样冲击着林玄的意识。
时间之匙的光罩剧烈闪烁,几乎要破碎。
林玄咬牙,将最后一点炁全部注入钥匙。
“走!”
他抓住小月的手——那只手冰凉,没有体温,但确实是实体。
转身就往走廊尽头冲。
身后的回声影像追了上来,它们像一群白色的影子,在时间乱流里飘忽不定,速度快得惊人。最近的一个几乎要抓住林玄的衣角。
但就在此时,走廊尽头那扇漏出烛光的门,突然打开了。
真正的烛光涌出来,温暖、稳定,像一道屏障,将追来的回声影像挡在外面。
那些影子在烛光边缘徘徊,发出不甘的嘶嘶声,但不敢越界。
林玄拉着小月,冲进门内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一切。
—
门后是一个房间。
不大,像个书房。
四壁都是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书,但很多书已经朽坏,纸页泛黄脆裂。房间中央有张书桌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灯芯静静燃烧,发出稳定的昏黄光芒。
油灯旁,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长衫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正在看书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看向林玄和小月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把椅子。
林玄没动,仍然握着小月的手,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。
男人笑了笑,笑容温和:
“别紧张。这里是塔里唯一的时间稳定区,是我用‘守塔人的权限’维持的。出了这个房间,时间依旧混乱,但在这里,我们可以正常交谈。”
他合上书,书封上写着三个字:《时间简论》。
“你是守塔人?”林玄问。
“曾经是。”男人说,“这座塔的上一任守塔人,赵守拙。老赵的……师父。”
林玄心头一震。
老赵的师父?
“你……”
“我死了。”赵守拙说得很坦然,“三十年前就死了。你现在看到的,是我死前留下的一道‘时间印记’,靠着这座塔的时间乱流维持存在。我的任务,是等一个人来,把一些东西交给他。”
他看向林玄:
“看来,等到了。”
林玄沉默片刻,拉着小月在椅子上坐下。
小月很安静,低着头,小手紧紧攥着那红头绳,不说话。
“老赵让你来找钥匙?”赵守拙问。
“是。还要找到他孙女。”
赵守拙的目光落在小月身上,眼神复杂。
“这孩子……不容易。困在时间碎片里八年,还能保持一点自我意识,是靠着对爷爷的执念。”
他叹了口气:
“但我得告诉你,你带不走她。”
林玄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已经是时间的一部分了。”赵守拙指着小月,“你看她的手。”
林玄低头。
小月的手,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,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,是银色的光点——时间流。
“她在塔里待了八年,身体已经被时间同化。一旦离开这座塔,离开时间乱流的支撑,她会在几分钟内消散,化作纯粹的时间能量。”
赵守拙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:
“老赵知道这点。所以他跟观测者做交易,不是要救小月出来,是要让塔里的时间流速减半,让小月‘活’得久一点。他等的,其实是一个能进塔见小月最后一面,给她一个交代的机会。”
林玄握紧了拳。
他想起老赵说“带她出来”时的表情,那平静下的颤抖。
原来那不是希望,是绝望的托付。
“所以钥匙……”林玄看向赵守拙。
“钥匙可以给你。”赵守拙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,和时间之匙很像,但更小,更古朴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“子”字。
“这就是这座子塔的塔钥。拿到它,你就可以控制这座塔的部分时间规则,甚至短暂关闭它。”
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推向林玄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帮小月‘完整’。”赵守拙看着低头不语的小月,“她现在处于半碎片状态,意识残缺,记忆破碎。我可以动用塔里残余的时间能量,帮她凝聚完整的时间印记——虽然还是带不走,但至少,她能清醒地跟爷爷道个别。”
林玄看向小月。
小女孩依然低着头,小手攥着红头绳,嘴里轻轻哼着那首童谣:
“月光光,照地堂……”
“要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需要你的时间之匙作为引导。”赵守拙说,“还要你分担一部分时间反噬——毕竟,凝聚时间印记是违背时间自然流向的。”
“反噬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你的一部分时间被永久抽走,可能是你的记忆出现缺失,也可能是你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。”赵守拙说得清楚,“不确定。但肯定有代价。”
林玄没有犹豫。
“开始吧。”
赵守拙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确定?为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,付出这样的代价?”
“我确定。”
赵守拙不再多言。
他站起身,走到小月面前,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小女孩头顶。
“小月,看着爷爷给你的头绳。”
小月慢慢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看向手里的红头绳。
赵守拙看向林玄:
“把时间之匙贴在她额头,注入你的炁。然后,回忆你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——越温暖,越有力量,凝聚的印记就越完整。”
林玄照做。
他将时间之匙轻轻贴在小月冰凉的额头上,闭眼,调动体内残余的炁,注入钥匙。
然后他开始回忆。
不是刻意去想,而是让记忆自然涌现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写毛笔字,大手握着小手,一笔一画在宣纸上写下“人”字。
他想起母亲在厨房做饭,油烟机的轰鸣声里,传来她哼唱的越剧片段。
他想起妹妹林薇刚学会说话时,口齿不清地叫他“哥——哥——”。
他想起零号仓库那个小女孩递来的杂粮饼,想起陈锋和士兵们的军礼,想起青铜门里老人那句“但愿这次……能成吧”。
这些画面,这些声音,这些温度,在他意识里流动,顺着炁的牵引,通过时间之匙,注入小月的身体。
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银色的光,温暖的光。
她半透明的皮肤渐渐变得凝实,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红头绳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“爷爷……”
她终于完整地喊出这两个字。
赵守拙收回手,脸色苍白了几分——他这道印记本就脆弱,动用力量后更加黯淡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声音微弱,“她现在有大约一炷香时间的完整意识。一炷香后,她会重新消散回时间碎片。带她去塔门口,让老赵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林玄抱起小月。
小女孩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她乖乖地搂着林玄的脖子,小脸埋在他肩头,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她小声说。
林玄没说话,只是紧了紧手臂。
他看向赵守拙:“钥匙我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吧。”赵守拙重新坐回书桌后,拿起那本《时间简论》,“这座塔……也该休息了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。
时间印记要消散了。
“前辈还有什么话要带出去吗?”林玄问。
赵守拙想了想,笑了:
“告诉老赵,师父不怪他。当年那件事,是我们都选错了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再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九座子塔的守塔人,都是被观测者用‘执念’拴住的囚徒。你要拿钥匙,就要解开他们的执念,或者……斩断他们的执念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赵守拙点点头,身影彻底消散在烛光里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熄灭了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只有时间之匙的银光,和林玄怀里小月身上微弱的光。
林玄抱着小月,转身,走向房门。
门开了。
走廊还在,回声影像还在,时间乱流还在。
但这一次,林玄没有绕圈。
他笔直地走向楼梯,下楼,穿过第一层大殿,走向塔门。
怀中的小月很安静,只是小声哼着那首童谣:
“月光光,照地堂,阿爷阿嬷快回家……”
塔门近在眼前。
门外,是溶洞,是天光,是坐在石阶上等待的老赵。
林玄踏出塔门。
时间恢复正常流动。
老赵听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见林玄,看见林玄怀里的小月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,迸发出惊人的光亮。
他颤巍巍地站起来,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。
“小……小月?”
小女孩从林玄怀里抬起头,看着那个佝偻的老人,眼泪再次涌出来。
“爷爷……”
老赵踉跄着上前,伸出枯瘦的手,想去摸孙女的脸,却又不敢,手在半空中颤抖。
小月伸出手,握住爷爷的手。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老赵的声音哽咽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,混进皱纹里,看不分明。
他紧紧握住孙女的手,像是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林玄退开几步,给他们留下空间。
他站在塔门前,看着这一老一小。
小月身上的光在渐渐变淡。
她知道。
老赵也知道。
但他们谁都没说破。
小月从怀里掏出那红头绳,递给爷爷:
“爷爷,帮我扎辫子。像以前那样。”
老赵颤抖着手接过,笨拙地,却无比仔细地,给孙女扎了两个羊角辫。他的手很糙,动作很慢,但每个结都打得认真。
辫子扎好,小月笑了。
那笑容净得像清晨的露水。
“爷爷,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“睡吧。”老赵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爷爷在这儿。”
小月点点头,闭上眼,身体开始化作银色的光点,像萤火虫一样,缓缓升空,消散在溶洞的天光里。
最后一点光消失时,她轻轻说了句:
“爷爷,别抽烟了,对身体不好。”
老赵维持着扎辫子的姿势,手还停在空中。
良久,他慢慢放下手,弯腰捡起地上的旱烟杆,看了很久,然后用力一折。
咔嚓。
烟杆断成两截。
他随手扔掉,转身看向林玄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眼泪已经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钥匙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和赵守拙给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两把钥匙合一,才是完整的塔钥。一把控制塔内时间,一把控制塔与外界的时间连接。”
林玄接过。
两把钥匙在掌心贴合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合并成一把完整的钥匙。钥匙柄上的“子”字亮了一下,然后恢复正常。
“塔我会暂时关闭。”老赵说,“至少三天内,这座塔不会参与九塔联动。三天后……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老赵摆摆手,重新坐回石阶上,佝偻着背,像一尊重归沉寂的石像。
“走吧。还有八座塔在等你。”
林玄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,走向溶洞出口。
你师父让我告诉你:“师父不怪你。当年那件事,是我们都选错了路。”
这时老赵身子一僵,林玄只感觉身后传来老赵沙哑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:
“告诉俺师父……小月走得很安详。”
林玄脚步顿了顿。
“我会的。”
他不再回头,走进隧道深处。
时间之匙在掌心震动,银光划破黑暗。
第一把钥匙,到手。
代价:左肩重伤未愈,炁几乎耗尽,存在感降至9.7%。
时间还剩:六天零十四个小时。
前路还有八座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