隧道在某个岔口分道。
林玄停在岔路前。左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但疼痛像一烧红的铁丝,从肩膀一路延伸到指尖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——时间之匙合并成的完整塔钥静静躺着,银光比之前更凝实了些,钥匙柄上的“子”字微微发烫,像是在指引方向。
右手的龙佩也有了反应。
不是发光,是发热。玉佩在贴身口袋里像块暖石,温度透过布料渗进皮肤。他掏出来,借着钥匙的银光细看。龙形玉佩那双红宝石眼睛,正对着右边那条隧道的方向,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晕。
同类。
青铜门里那老人说过,龙佩遇到“同类”会发亮。
林玄握紧玉佩,走进右边隧道。
这条隧道和之前的很不一样。石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面,而是被打磨得平整光滑,表面还刷了层白灰,虽然大部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腻子。地面铺着老旧的水磨石地砖,砖缝里长着墨绿色的苔藓,踩上去又湿又滑。
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铁锈气和……福尔马林。
越往里走,人工的痕迹越重。
头顶出现了电线,裹着破烂的塑料皮,垂下来像一条条死蛇。墙壁上钉着锈蚀的铁牌,牌子上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病房区”、“消毒间”、“器械室”之类的字样。
这是一条医院的走廊。
或者说,曾经是。
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漆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。门上有块牌子,白底黑字写着:
第七人民医院 负三层停尸间
闲人免进
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
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银光,也不是烛光,而是一种惨白、冰冷的光,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。
林玄推开门。
门后是个很大的房间,天花板很高,挂着几盏老式的光灯管,灯管滋滋作响,光线忽明忽暗。房间两边是一排排的铁柜子,柜门紧闭,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写着编号和期。
停尸柜。
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,台面擦得锃亮,反射着惨白的光。台子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白大褂,戴着橡胶手套,手里拿着一把解剖刀。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那人背对着门,正低头看着解剖台上的一具“尸体”。
之所以打引号,是因为那具“尸体”还在动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病号服,口敞开着,露出里面的内脏。但那些内脏不是血肉,而是由银色的时间流凝结成的,像水银做的模型,还在缓慢地蠕动、变形。
男人睁着眼,眼珠是纯粹的银色,没有瞳孔。他张着嘴,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
穿白大褂的人举起解剖刀,刀尖对准那颗银色心脏。
“第三十七次尝试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调整时间流速比,注入逆向能量流……这次应该能成功。”
刀尖刺入。
银色心脏剧烈收缩,然后猛地炸开,化作一团银雾。病床上的男人身体抽搐几下,不动了,整个人开始慢慢消散,像沙子堆的雕像被风吹散。
白大褂放下刀,摘下手套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桶里已经堆满了染血的橡胶手套。
“又失败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转过身。
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两潭死水。他脸色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,白大褂的领口沾着几点暗红的污渍,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看见了林玄。
没有惊讶,没有警惕,只是抬了抬眉毛。
“新来的实验体?”他问,语气像在问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。
“不是。”林玄说。
“哦。”男人点点头,走到墙边的洗手池,拧开水龙头。水哗哗流出来,他仔细地洗手,打了两遍肥皂,冲净,用挂在旁边的白毛巾擦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做完这些,他才重新看向林玄。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取尸体?今天没有新到的。上周送来的那批已经全部处理完了。”
“我来找钥匙。”林玄说,“这座塔的塔钥。”
男人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那潭死水泛起一丝涟漪。
“钥匙……”他喃喃道,走到解剖台旁,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。钥匙串上挂着十几把,有铜的,有铁的,有现代的十字匙,也有老式的黄铜钥匙。
他从里面摘下一把。
是把很普通的银色钥匙,和流光塔的塔钥很像,但柄上刻的不是“子”字,而是一个扭曲的符号,像两条反向缠绕的蛇。
“是这把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林玄说。
男人把钥匙在掌心掂了掂。
“可以给你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林玄等着。
“帮我救一个人。”男人说,“我女儿。她得了白血病,三年前死的。死的时候……才七岁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依然平静,但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这座塔叫‘逆流之塔’。塔里的时间规则是倒流——越往上走,时间倒退得越厉害。塔顶的时间,刚好倒退到她死前的那一刻。”
他看向林玄,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点狂热的光。
“我要你上到塔顶,找到她,把一样东西交给她。只要她在那个时间点服下,就能改变因果,她就不会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男人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。
瓶子里是一粒药丸,血红色,像凝固的血滴。
“我用了三年时间,用塔里的时间能量,加上九百多个实验体的时间本源,提炼出来的‘逆时丹’。”他说,“只要在死亡发生前的关键节点服下,就能强行扭转那个节点的因果,让‘死亡’这个事实从未发生。”
他把瓶子递给林玄。
“带上去,给她。看着她吃下去。然后……钥匙就是你的。”
林玄接过瓶子。
很轻,轻得像空的一样。
“塔里有什么危险?”他问。
“时间倒流本身,就是最大的危险。”男人说,“你在塔里每上一层,就会年轻一些。到塔顶时,你会变回刚进塔时的状态,甚至更年轻。但你的记忆、意识,还是现在的。这种错位感……很多人会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‘逆影’。时间倒流产生的残影,它们会重复过去的某个片段,但因为是倒流,所以动作、语言都是反的。别靠近它们,它们会把你拉进逆流里,让你永远困在某个时间片段,一遍遍重复。”
“你女儿在塔顶的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摇头,“塔顶的时间场最混乱,空间也不稳定。她可能在任何地方。但你带着逆时丹,靠近她时,丹药会有反应——它会发热。”
林玄把瓶子收好。
“如果我成功了,你女儿会怎样?”
“她会活下来。”男人说,“脱离这座塔,回到正常的时间流里。虽然会缺失这三年的记忆,但……活着就好。”
“那你呢?”
男人笑了,笑容苦涩。
“我?我会留在这儿。这座塔需要守塔人维持时间倒流。她活了,我的执念就散了。塔会慢慢崩塌,我也会……解脱。”
林玄沉默片刻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秦,秦怀远。第七人民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医师。”男人说,“我女儿叫秦小雨。如果你见到她,告诉她……爸爸爱她。”
林玄点头。
“塔门在哪儿?”
秦怀远指了指房间尽头。
那里有一部老式电梯,电梯门是锈蚀的铁栅栏,里面黑洞洞的。
“电梯直达塔顶。但中途会停,每停一次,就是一层。你不能直接到顶,必须一层层适应时间倒流,否则身体会承受不住,直接崩解。”
林玄走向电梯。
铁栅栏门吱呀呀拉开,里面空间很小,勉强能站两个人。墙壁是木质的,刷着暗绿色的漆,很多地方已经起皮剥落。
他走进去。
秦怀远在外面按了按钮。
“祝你好运。”
铁栅栏门合拢。
电梯震动一下,开始上升。
—
电梯里没有灯。
只有时间之匙的银光,和逆时丹玻璃瓶反射的微光。
林玄感觉到变化。
不是物理上的上升感,而是时间的倒流感。
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在把他往“过去”拽。皮肤开始收紧,伤口处的疼痛在减弱——不是愈合,是时间倒退到受伤之前的状态。左肩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,断骨在重新对接,但对接的方式很诡异,不是愈合,是“从未断裂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。
手背上的皱纹在变浅,皮肤重新变得紧致。但这感觉并不好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,留下一种空虚的、不真实的轻飘感。
电梯停了。
铁栅栏门自动打开。
门外是另一条走廊,和负三层很像,但更净,更亮堂。墙壁刷得雪白,地面是浅绿色的水磨石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,门都关着,门上贴着床位号。
这里是住院部。
时间倒流到了医院还在正常运转的时候。
林玄走出电梯。
他刚踏进走廊,旁边一间病房的门开了。
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出来,车上的金属器械叮当作响。护士穿着白色的护士服,戴着护士帽,帽檐下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她看见林玄,愣了一下。
“家属?”她问,语气很自然,“探视时间还没到,你怎么上来的?”
林玄没回答。
他看着护士。
护士也在看着他,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,又从警惕变成……空白。
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整个人像卡住的录像带,保持着推车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然后,她开始倒退。
倒退着退回病房,倒退着关上门,门合拢的瞬间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紧接着,整条走廊开始“倒带”。
远处的医生倒退着走路,手里的病历本一页页合上。病人倒退着从病房里出来,退回病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移动的光斑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退。
一切都在倒流。
只有林玄站在走廊中央,像个错误的标点,在这段倒放的录像带里。
他握紧时间之匙。
钥匙银光稳定,在他身周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正向时间场,勉强抵挡着外界的倒流感。但能感觉到,每抵挡一秒,钥匙的能量就在消耗。
不能久留。
他快步穿过走廊,寻找通往上一层的楼梯。
走廊尽头有扇门,门上写着“安全通道”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楼梯间,很窄,很暗,台阶是水泥的,扶手上积满灰尘。但和流光塔的楼梯不同,这里的楼梯不是向上,而是……向下。
他明明是往上走,却感觉自己在往下。
时间错乱感更强烈了。
他咬咬牙,开始爬楼。
楼梯不长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脚下虚浮,使不上力。周围的墙壁在变化,时而崭新,时而破旧,像在快速切换不同年代的装修。
爬到一半时,他听见哭声。
是小孩子的哭声,很细,很弱,从楼上传来。
林玄加快脚步。
登上最后几级台阶,推开安全通道的门。
门外是儿科病房区。
墙壁刷成淡粉色,画着卡通图案。走廊里摆着几张彩色的小椅子,椅子上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,都在低头玩玩具。
但他们也在倒流。
一个孩子搭好的积木城堡,一块块积木自己飞起来,落回盒子里。另一个孩子画的画,颜料从纸上倒流回笔尖,纸重新变回空白。
哭声是从最里面那间病房传来的。
林玄走过去。
病房门开着,里面有三张病床,只有靠窗那张床上有人。
是个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,戴着一顶毛线帽。她蜷缩在床上,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,在哭。
哭得很小声,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。
林玄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抬起头。
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,但因为病痛,眼睛显得格外空洞,眼窝深陷,眼圈发黑。
她看见林玄,哭声停了。
“你是……爸爸说的那个人吗?”她问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林玄心头一震。
“你是秦小雨?”
小女孩点头。
“爸爸说,会有人来救我。”她抱紧布娃娃,“他说,只要吃了药,我就不用疼了,就能回家了。”
林玄看了看手里的逆时丹瓶子。
没有发热。
时间不对。
这不是塔顶,不是她死前的那一刻。这只是时间倒流中,某个普通的片段。
“这里不是你要吃药的地方。”林玄说,“你得再等等。”
小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。
“还要等啊……”她把脸埋进布娃娃,“我好疼,每天都疼。爸爸说忍一忍就好了,可是我忍了好久,还是疼。”
林玄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块杂粮饼——零号仓库小女孩给的,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掰下一小块,递给小雨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小雨看着那块粗糙的饼,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啃。她吃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费很大力气,但吃得很认真。
“好吃吗?”林玄问。
小雨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有点硬。但是……有粮食的味道。病房里的饭,都没有味道。”
她吃完那一小块,把剩下的饼还给林玄。
“叔叔你吃吧。你也要爬楼,很累的。”
林玄接过饼,重新包好。
“你爸爸很爱你。”他说。
小雨笑了,笑容很虚弱,但很净。
“我知道。他每天都来,给我讲故事,陪我玩。可是……他越来越瘦,眼睛越来越红。护士阿姨说,爸爸为了我的病,好久没睡觉了。”
她低下头,摆弄着布娃娃的手。
“叔叔,如果……如果吃药也没用,你能不能告诉我爸爸,别难过了。小雨不疼了,真的。”
林玄喉咙发紧。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小雨光秃秃的脑袋。
“药会有用的。你会好起来,回家,上学,长大。”
小雨抬头看他,大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女孩笑了,这次笑得真切了些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病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秦怀远——年轻的秦怀远,穿着白大褂,手里提着保温桶,正倒退着走进来。他的脸比楼下那个守塔人年轻许多,但眼神里的疲惫和绝望,一模一样。
他倒退着走到床边,倒退着打开保温桶,倒退着盛出粥,倒退着喂给小雨。
小雨倒退着张嘴,倒退着吞咽。
整个场景,像一部倒放的默片。
林玄站起身,悄悄退出病房。
他不能打扰这个片段,这是秦怀远记忆里,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。
他继续往楼上走。
楼梯越来越陡,时间倒流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到第五层时,林玄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。
他变年轻了。
不是外貌上的年轻——他没有镜子,看不见自己的脸。而是身体状态。伤口完全消失了,左肩活动自如,体内原本枯竭的炁,竟然恢复了一部分,道基符文的亮度也回升了。
这是时间倒流的效果。
他的身体状态,倒流到了进入逆流之塔之前,甚至更早。
但意识还是现在的。
这种错位感让人头晕。他记得自己受过伤,记得炁被耗尽,可身体却告诉他,一切都好好的。就像在做梦,梦里你从高处坠落,身体却没有下坠的感觉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木牌,牌子上写着:
天台 禁止入内
门没有锁。
林玄推开。
门外是塔顶。
不是医院的天台,而是一个完全由时间流构成的空间。
没有地面,没有天空,只有无数银色的时间流在四面八方奔涌、交织、旋转。有些时间流是正向的,往前流动;有些是逆向的,往后倒流;更多的是在原地打转,形成一个个漩涡。
在这片混乱的时间海洋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“岛”。
岛是由凝固的时间结晶构成的,像一块巨大的水晶,表面光滑,反射着周围时间流的光。岛上有一张病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秦小雨。
但不是楼下那个还有意识的小雨。
这个小雨闭着眼,脸色惨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口起伏。她身上满了管子,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,但滴落的速度时快时慢,甚至偶尔会倒流回瓶子里。
她到了最后时刻。
林玄手里的逆时丹瓶子,突然开始发热。
烫手的热。
他握紧瓶子,走向那座水晶岛。
脚下没有路,只有流动的时间。他每一步都踩在时间流上,像踩在湍急的河水里,随时可能被冲走。时间之匙的银光在疯狂闪烁,努力维持着身周的时间场稳定。
越靠近岛,时间倒流的速度越快。
他感觉到自己在变小。
不是身体变小,是时间在倒退,退到更早的年纪。手掌的皮肤变得细腻,骨骼变轻,视线的高度在降低——他在变回少年时代。
记忆开始混乱。
一些早已遗忘的片段涌上来:初中时暗恋的女孩的背影,高考前熬夜复习的台灯光,父亲去世那天的雨声……
这些记忆不是按时间顺序来的,是混杂的,跳跃的,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粘贴的相册。
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盯着水晶岛。
盯着病床上的小雨。
终于,踏上岛屿。
脚下的时间结晶很凉,凉得像冰。岛上的时间场相对稳定,倒流的速度慢了下来。他快步走到病床边。
小雨还闭着眼,但睫毛在颤抖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林玄打开玻璃瓶,倒出那粒血红色的逆时丹。
丹药在手心滚烫,像一颗烧红的炭。
他轻轻托起小雨的头,把丹药放进她嘴里。
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红色的光流,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。光流所过之处,她惨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晕,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有力,口开始规律地起伏。
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大眼睛里,重新有了神采。
她看着林玄,眼神迷茫。
“你是……谁?”
“你爸爸让我来的。”林玄说,“他把药给我,让我救你。”
小雨愣了几秒,然后,眼泪涌出来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喃喃着,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身体太虚弱,又倒了回去。
林玄扶住她。
“别急。药生效需要时间。”
小雨躺回床上,看着周围流动的时间海洋,眼神里充满恐惧。
“这里是哪儿?好可怕……”
“这里是塔顶。”林玄说,“等你好了,就能离开。”
小雨点点头,安静下来。她看着林玄,忽然问:
“叔叔,你也会离开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……你帮我告诉爸爸,小雨不怕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让他也别怕。”
林玄喉咙发紧,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小雨笑了,笑容很虚弱,但很明亮。
她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、绵长。
睡着了。
在她睡着的瞬间,周围的时间流突然开始加速旋转!
所有的逆向时间流开始反向,变成正向流动。所有的漩涡开始解体,时间流重新梳理,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。
水晶岛开始融化。
时间结晶一块块剥落,化作银色的光点,升空,消散。
病床也在融化。
小雨的身体被一团柔和的白光包裹,缓缓升起,朝着时间流的方向飘去。
林玄站在融化的岛上,看着那团白光越飘越远,最后消失在时间流的尽头。
她脱离了。
回到正常的时间流里,回到她该在的地方。
虽然会缺失这三年的记忆,但……她活了。
脚下的岛屿彻底消失。
林玄坠入时间流。
但他没有惊慌。
时间之匙在手中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,银光形成一个茧,将他包裹在内。茧外,时间流在疯狂奔涌,但茧内,时间稳定如常。
茧顺着时间流漂流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触到实地。
光茧消散。
林玄发现自己站在负三层的停尸间里。
解剖台旁,秦怀远还站在那里,保持着递钥匙的姿势。
但他的手在颤抖。
眼泪从他死水般的眼睛里滚落,一滴,两滴,砸在解剖台的不锈钢台面上,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“她……走了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“走了。”林玄说,“她说,她不疼了。让你也别怕。”
秦怀远闭上眼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这个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男人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弯下腰,双手捂着脸,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,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。
哭了很久。
他终于直起身,擦眼泪,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神里那潭死水,已经活了过来。
他把钥匙递给林玄。
“谢谢。”
林玄接过。
第二把塔钥,入手。
钥匙柄上的符号亮了一下,和流光塔的钥匙产生共鸣,两把钥匙微微震动。
“塔会怎么样?”林玄问。
“会慢慢崩塌。”秦怀远说,“时间倒流的规则被打破了,这座塔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大概……还能维持一天。一天后,这里会恢复正常的时间流。”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停尸柜,看着解剖台,看着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。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怀远脱下白大褂,折叠整齐,放在解剖台上,“但至少……可以去看看她。虽然她不记得我了,但远远看一眼,也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还有七座塔。守塔人都有执念,但执念和执念不一样。有些人的执念……是毒。小心点。”
林玄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
秦怀远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,有了点人味儿。
“你也是。”
他推门离开。
停尸间里只剩下林玄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塔钥。
一把“子”,一把刻着逆流符号。
时间还剩:六天零七个小时。
他收起钥匙,转身离开。
走出停尸间,穿过医院走廊,回到隧道。
隧道里,龙佩又有了反应。
这次,红宝石眼睛指向左边。
第三座塔,在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