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长春县
长春县是个小地方,可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热闹。
县城不大,从东门走到西门,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街上开着几家铺子,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卖吃食的,还有一间茶馆,每天下午都有几个闲人坐在里头喝茶聊天。
长春县最出名的,是单身男女多。
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这地方男的光棍多,女的也不嫁不出去,两下里凑不成对,就这么一年年地耗着。有人说是风水不好,有人说是月老忘了这线,说什么的都有。
苏晚晚到这地方的时候,正是春天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。就是走着走着,到了这儿,觉得还行,就住下了。
她租了间小院子,在城东,挨着街,出门就是市集。院子里有棵枣树,长得歪歪扭扭的,可春天来了,也冒出了嫩绿的芽。
隔壁住着个媒婆,也姓苏,人称苏媒婆。
苏晚晚搬来的第一天,苏媒婆就端着碗饺子过来了。
“新来的?尝尝,我包的,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碗饺子,又看看苏媒婆。
苏媒婆四十来岁,圆脸盘,笑眯眯的,一看就是个热心肠的人。她上下打量着苏晚晚,眼睛里带着媒婆特有的那种光——那是一种估量人的光,看看年纪,看看长相,看看穿戴,心里头就给这人打了个分。
“姑娘多大了?许了人家没有?”
苏晚晚没接话。
苏媒婆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姑娘这模样,这身段,要是想找人家,包在我身上。我跟你说,这长春县,没我不认识的人。哪家有适龄的公子,哪家有合适的姑娘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做媒婆,做了多少年了?”
苏媒婆想了想。
“有十几年了吧。从二十多岁就开始做,做到现在。”
“做成过多少对?”
苏媒婆笑了。
“那可数不清了。少说也有上百对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成了的,后来过得怎么样?”
苏媒婆愣了一下。
“后来?后来就过子呗。还能怎么样?”
苏晚晚没再问。
苏媒婆把饺子放下,又说了几句闲话,就走了。
苏晚晚看着那碗饺子,想了想,还是吃了。
韭菜鸡蛋馅的,还行。二 母女
苏晚晚在长春县住下来以后,常能看见苏媒婆家来人。
来的人各式各样。有当娘的带着闺女的,有老婆子替儿子来问的,也有自己来的,男的、女的,年轻的、不年轻的,都有。
苏媒婆总是笑眯眯地把人迎进去,端茶倒水,说上一两个时辰,再把人家送出来。送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,可等人家走远了,那笑就淡了,有时候还会叹口气。
那天下午,苏晚晚在院子里晒衣裳,听见隔壁的门响。
她探出头去看,是苏媒婆送一对母女出来。
那当娘的四五十岁,穿着半新的衣裳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苏媒婆说话。那姑娘十七八岁,低着头,看不清脸,可那身段、那走路的姿态,一看就是个好模样的。
苏媒婆把她们送到门口,说了几句客气话,母女俩就走了。
苏媒婆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走远,叹了口气。
苏晚晚正好晾完衣裳,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媒婆转过头来,看见是她,又叹了口气。
“这对母女,来了三回了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那姑娘,模样好,人也好,可就是……”苏媒婆顿了顿,“高不成低不就。”
“怎么说?”
苏媒婆往门框上一靠,摆出聊天的架势。
“她家条件一般,她爹就是个种地的,她娘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。她自己呢,念过几年书,认得几个字,心气儿高。”
“想找什么样的?”
“想找有钱的。”苏媒婆说,“可有钱的人家,谁看得上她?人家要的是门当户对,要么就是能带嫁妆来的。她家拿不出像样的嫁妆,模样再好也没用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“那找条件相当的?”
苏媒婆摇摇头。
“条件相当的,她又看不上。嫌人家穷,嫌人家没本事,嫌人家配不上她。可她自己呢?除了那张脸,还有什么?”
她说着,又叹了口气。
“上嫁没机会,下嫁怕吃亏,不嫁又不甘心。就这么拖着,一年又一年。姑娘今年十九了,再拖下去,连条件相当的都不好找了。”
苏晚晚靠在墙边,听着。
“她那种心思,我见得多了。”苏媒婆说,“慕强不自强,寄生不共生,平庸而不自知。”
苏晚晚歪了歪头。
“这话说得挺透。”
苏媒婆苦笑了一下。
“做了十几年媒婆,什么没见过?有的姑娘,一心想着嫁个好人家,从此过上少的子。可她自己呢?不会持家,不会做人,连伺候公婆的本事都没有。真让她嫁进去,能过几天好子?”
“那你怎么跟她说?”
“说有什么用?”苏媒婆摇摇头,“人家听不进去。人家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,运气不好,碰不上贵人。从来不想想,贵人凭什么看上你?”
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慕强怜弱是正常人,”她忽然说,“嫉妒强者、欺凌弱者,那是自卑变态的心理。总有部分人,心比天高,却命比纸薄。岁数大了,就认命了。”
苏媒婆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你这姑娘,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。
苏媒婆又叹了口气。
“认命?哪有那么容易认的。有的人,到了三十岁还不认;有的人,到了四十岁还不认。一辈子就这么蹉跎过去了。”
她拍拍衣裳,站直了。
“行了,我进去了。回头聊。”
她进了院子,把门关上。
苏晚晚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
她想起自己吃过的那些心。有的苦,有的酸,有的甜,有的臭。可从来没有哪一颗,是认了命的。
人这东西,真是不认命啊。
三 男子
第二天下午,苏晚晚又在院子里听见隔壁的动静。
这回是个男的。
她晾着衣裳,耳朵却听着隔壁的说话声。
那男人的声音有点粗,嗓门不小,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我就想找个贤惠的,会过子的,不嫌我穷的。”
苏媒婆的声音低一些,听不太清说什么。
那男人又说:“我是穷,可我会对她好啊。我这个人,没别的本事,就是实诚。跟了我,保证不让她受委屈。”
苏晚晚听到这儿,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会对她好。
这话她听过很多次。在那些被她掏过心的人嘴里,在那些被辜负的女人嘴里,在那些流着泪的回忆里。
“我会对她好。”
轻飘飘的四个字,比羽毛还轻。可多少人,就为了这四个字,搭进去一辈子。
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苏媒婆不知说了什么,那男人的嗓门又高起来。
“怎么就叫空口白话了?我说到做到!我现在是穷,可我才二十多岁,往后子长着呢,我就不信翻不了身。”
苏媒婆的声音依旧低低的,听不出情绪。
过了一会儿,门响了,那男人出来了。
苏晚晚从墙头看过去,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,穿着粗布衣裳,长得倒还算周正,就是一脸的愤愤不平,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。
他边走边嘟囔:“不就是个媒婆吗?看不起谁呢……”
走远了。
苏媒婆送他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摇摇头。
苏晚晚走过去。
“又是什么人?”
苏媒婆转过头来,苦笑了一下。
“来求妻的。穷,没房没地,就一张嘴。说要找贤妻良母,不嫌他穷的。还说会对她好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叹口气。
“这种我见得多了。空口白话的,让人发笑。他说会对人好,怎么好?拿什么好?他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,拿什么对别人好?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那些姑娘,偏偏就吃这一套。‘会对我好’,就这四个字,能让多少姑娘昏了头。”
苏晚晚靠在墙上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?”
苏媒婆笑了笑。
“我说,你要是真想娶媳妇,就先把自己弄弄好。找个营生,攒点钱,有个安身立命的本。到时候再来,我帮你物色。”
“他听进去了吗?”
“听不进去。”苏媒婆摇摇头,“他只觉得我看不起他。觉得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他。觉得他穷,所以没人愿意嫁给他。从来不想想,穷不是问题,又穷又没本事还光靠一张嘴,那才是问题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苏媒婆又笑了,这回笑里带着点无奈。
“看得透有什么用?该做的媒还得做,该见的还得见。人家来了,总不能往外撵吧?”
她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晚晚,你知不知道有句老话?”
“什么老话?”
“不做中,不做保,不做媒,三代好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苏媒婆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做了十几年媒,现在才明白这话的意思。”
她进了院子,把门关上。
苏晚晚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不做中,不做保,不做媒,三代好。
她想了想,笑了。
人这东西,真是有意思。
明明知道不好做,还是要做。明明知道会惹麻烦,还是要做。明明知道吃力不讨好,还是要做。
为什么呢?
四 故事
那天晚上,苏晚晚翻墙去了隔壁。
苏媒婆正在屋里坐着,对着灯发呆。看见她从墙头翻过来,吓了一跳。
“你这姑娘,怎么不走门?”
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想听你讲故事。”
苏媒婆愣了愣。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你做媒的那些事。”苏晚晚说,“成的好事,惹的麻烦,都行。”
苏媒婆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姑娘,有意思。”
她起身去倒了碗茶,端过来,坐下。
“行,我给你讲讲。”
外头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光。屋里点着灯,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,像是笼着一层旧梦。
苏媒婆想了想,开口。
“头几年,我刚入行的时候,真是满腔热心。觉得做媒是好事,成人之美,积德行善。千里姻缘一线牵,我就是那个牵线的人。多好。”
她喝了口茶。
“那几年,我确实也成了不少对。有般配的,有不般配的,有子过得好的,有子过得不好的。可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成了就是好事,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苏晚晚听着。
“后来有一对,让我开始想事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有些远。
“那男的是个货郎,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。人老实,话不多,就是穷。那女的是个寡妇,带着个孩子,子也难。我看着两人合适,就给牵了线。”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苏媒婆点点头,“刚开始挺好的。男的帮女的活,女的给男的做饭,孩子也叫爹,一家子和和气气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苏媒婆叹了口气,“后来男的跑买卖亏了本,欠了一屁股债。女的抱怨了几句,男的脾气上来,打了她一顿。这一打,就收不住了。三天一小打,五天一大打。女的天天哭着来找我,让我想办法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“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苏媒婆苦笑,“又不是我让他们打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劝。劝男的别打,劝女的忍着。可有什么用?该打还是打,该哭还是哭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碗。
“后来女的跑了,带着孩子跑了。男的天天来找我,让我把人找回来。我说我找不着,他就骂我,说是我害了他,要不是我牵线,他也不会娶那么个丧门星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自己害了他?”
苏媒婆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害了他。是他自己害了自己。可我总忍不住想,要是我当初没那么热心,没给他牵这线,他是不是就不会?她是不是就不会挨打?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晚晚。
“你说,这事儿,怪我吗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想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苏晚晚说,“你牵线的时候,又不知道他以后会。你要是有那本事,就不是媒婆,是半仙了。”
苏媒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姑娘,说话真直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。
苏媒婆又叹了口气。
“后来这种事,见得多了。有的成了,过得不好,来怪我。有的没成,心里怨我,也来怪我。有的成了过得好,可人家觉得是自己命好,跟我没关系。有的没成后来找着更好的,又来谢我。什么人都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慢慢就明白了。做媒这行,看着是成人之美,其实是给自己找麻烦。成不成,好不好,都不是你能管的。可人家就觉得你该管。过好了,不念你的好;过坏了,全怪你。”
她看着苏晚晚。
“所以才有那句老话——不做中,不做保,不做媒,三代好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还做?”
苏媒婆笑了。
“做啊。不做什么?我都做了十几年了,就会这个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“其实有时候也想,要不不做了吧。可第二天一来人,看着人家那盼着的眼神,又心软了。想着,万一是好的呢?万一这回能成呢?万一人家真能过好呢?”
她回过头来,看着苏晚晚。
“你说,我这叫什么?”
苏晚晚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来,按在她口上。
苏媒婆愣住了。
那只手凉凉的,贴在口上,像是在听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苏晚晚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里有一团光。
淡淡的,柔柔的,泛着微微的暖意。
“善心。”苏晚晚说。
苏媒婆愣愣地看着那团光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心?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苏媒婆看着那团光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它怎么……是这样?”
苏晚晚把那团光举起来,凑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不够通透。”她说。
苏媒婆不明白。
“什么不够通透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你这颗心,是善心,可不够通透。你帮人,又怕惹麻烦。你心软,又怕心软害了自己。你想成人之美,又怕成人之美成了害人害己。”
她看着苏媒婆。
“这样的善心,迟早要招惹是非。”
苏媒婆听着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那你……把它拿走了?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苏媒婆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口。
“那我以后……还会帮人吗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会。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了。”
苏媒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也挺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晚晚。
“晚晚,谢谢你。”
苏晚晚把那团光收起来。
“不谢。”
苏媒婆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一条蛇。”
苏媒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蛇?那你吃人不?”
“不吃。太麻烦。”
苏媒婆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你这姑娘,真有意思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边,拿出一个包袱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苏晚晚接过包袱,打开一看,是一包瓜子。
“我炒的,”苏媒婆说,“五香的,尝尝。”
苏晚晚拈了一颗,嗑开,吃了。
“还行。”
苏媒婆笑了。
“往后常来。我给你炒瓜子吃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媒婆站在灯下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那颗心,她已经拿走了。可那个笑,还是那个笑。
她推开门,走进月光里。
五 瓜子
苏媒婆不做媒了。
第二天,她就把门口那块“苏媒婆”的牌子摘了。换了一块新的,写着两个字:
“瓜子”。
路过的人都纳闷,这苏媒婆怎么不给人牵线了,改卖瓜子了?
苏媒婆也不解释,就是笑眯眯地坐在门口,跟前摆着个笸箩,里头盛着炒好的瓜子。五香的,原味的,还有椒盐的。一文钱一小包,两文钱一大包。
有人来买瓜子,她就一边给人装,一边跟人聊天。
“苏媒婆,你怎么不做了?”
“做腻了,换换口味。”
“那你这瓜子,自己炒的?”
“对,自己炒的。尝尝,可香了。”
买瓜子的人就抓几颗尝尝,然后点点头,掏钱买一包。
也有那些来找她做媒的,看见牌子换了,愣在那儿。
“苏媒婆,你不做媒了?”
“不做了。”
“那我这亲事怎么办?”
苏媒婆就笑笑,指指街对面。
“那边有个王媒婆,做得比我好。你去找她。”
人家走了,她就继续嗑瓜子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后来,她这儿就成了一个看热闹的好地方。
那些痴男怨女的事,那些鸡毛蒜皮的事,那些家长里短的事,都从她眼前过。她看着,嗑着瓜子,偶尔跟旁边的人点评几句。
“那姑娘,眼光太高,够呛。”
“那小子,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。”
“那两口子,又吵起来了。等着吧,明天准和好。”
旁边的人就笑她:“苏媒婆,你不做媒了,还这么爱管闲事?”
苏媒婆就摇摇头。
“不是管闲事,是看热闹。看热闹又不犯法。”
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
苏晚晚有时候来,坐在她旁边,一起嗑瓜子,一起看热闹。
“晚晚,你看那个,”苏媒婆指着街上走过的一对男女,“那俩人,以前我差点给他们牵线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成。女的不愿意,嫌男的矮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俩人。男的不算矮,比女的还高半个头。
“这叫矮?”
“谁知道她怎么想的。”苏媒婆嗑着瓜子,“后来她找了个人高马大的,结果那人大男子主义,天天让她伺候。她后悔了,可晚了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又指指另一边。
“那个,看见没?推车那个。”
街边有个年轻男子在推车,车上装着几袋粮食,推得很吃力。
“他以前来找过我,让我给他找个媳妇。我说你先攒点钱,弄个正经营生。他不听,说只要有人愿意嫁他,他保证对人家好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人愿意嫁他。他就这么单着,单到现在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个推车的背影。
“他现在什么?”
“给粮店扛活,挣点辛苦钱。还是没攒下钱,还是没媳妇。”
苏媒婆嗑了颗瓜子。
“他要是当初听我的,先把自己弄弄好,现在说不定早娶上媳妇了。可他偏不,就信那张嘴。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,觉得只要有人愿意嫁他,他就能翻身。哪有那么好的事?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晚晚,你说,我当初要是没把那颗心给你,现在会不会还做媒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苏媒婆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那种人。”苏晚晚说,“心软,看不得别人求。就算知道会惹麻烦,也还是会做。”
苏媒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嗑了颗瓜子。
“现在这样挺好。看热闹,不掺和。谁过得好谁过得坏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“你真这么想?”
苏媒婆想了想。
“有时候是。有时候不是。”
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“看见那些苦的,心里还是不好受。可我不去管了。管不了。管了也没用。人家的事,终究是人家的事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苏媒婆忽然问:“晚晚,你把我的心拿走了,那你自己有心吗?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苏媒婆看着她,等她的回答。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媒婆笑了。
“不知道?你活了多久了,连自己有没有心都不知道?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也不追问,只是把装瓜子的笸箩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吃瓜子。”
苏晚晚拈了一颗,嗑开,吃了。
五香的,还是那个味儿。
第六章 热闹
子一天天过去,苏媒婆的瓜子摊出了名。
不是瓜子有多好吃,是坐那儿看热闹有意思。县城里那些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,她都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
“那两口子又吵了?我跟你说,吵不散。女的嘴上厉害,心软;男的闷葫芦,可疼老婆。吵完就没事了。”
“那姑娘还没嫁出去?该。挑三拣四的,把自己挑剩下了。”
“那小子又去赌了?等着吧,他娘马上就来揪耳朵。”
她说得准,准得像是有托梦。
有人问她怎么知道,她就笑笑。
“不做媒了,可这看人的本事,还在。”
苏晚晚有时候来,有时候不来。来的时候就坐她旁边,一起嗑瓜子,一起看热闹。
有一回,街上走过一个人,苏晚晚看了一眼。
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,长得挺好看,可脸上带着点憔悴。她低着头,走得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。
苏媒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叹了口气。
“那个啊,可怜人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“怎么说?”
苏媒婆嗑了颗瓜子。
“以前找过我。想找个好人家。我给她物色了好几个,她都看不上。嫌这个穷,嫌那个丑,嫌那个没本事。后来自己看上了一个,是个过路的货郎,长得周正,嘴甜,说会一辈子对她好。”
“她嫁了?”
“嫁了。偷偷跑的,她爹娘气得半死。”苏媒婆摇摇头,“结果呢?那货郎本就不是个安分人,跑买卖是假,骗人是真。把她骗到手,花光她攒的那点私房钱,跑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“她现在呢?”
“回来了。爹娘收留她,可闲话少不了。说她傻,说她活该,说她丢人现眼。”苏媒婆叹了口气,“她就这么忍着,熬着,不知道往后怎么办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看着她,忽然问:“晚晚,你要是遇见她,会掏她的心吗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的心,不好吃。”
苏媒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姑娘,真是……”
她摇摇头,继续嗑瓜子。
太阳慢慢西斜,街上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卖完最后一包瓜子,苏媒婆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瓜子皮。
“收摊了。晚晚,回去吃饭?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口,苏媒婆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几盏灯笼亮起来,昏黄的光。
“晚晚,”她说,“我有时候想,那些事,那些人,要是能重来一回,会是什么样?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“你想重来?”
苏媒婆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想。重来也还是那样。人就是这样,不到那一步,不明白。明白了,也晚了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苏晚晚跟上去。
两个人走进巷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七章 后来
苏媒婆卖瓜子,卖了很多年。
后来她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,可还是坐在门口,跟前摆着个笸箩,里头盛着炒好的瓜子。
来买瓜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当年的小媳妇成了老太太,当年的光棍汉埋进了土里,当年那些痴男怨女的事,早就没人记得了。
可苏媒婆记得。
她都记得。
有时候她会跟买瓜子的人讲那些旧事,讲那个想上嫁的姑娘,讲那个空口白话的男子,讲那个被货郎骗了的可怜人。买瓜子的人听着,像是听故事,听完买包瓜子,走了。
苏晚晚还是有时候来,有时候不来。
她一点没变,还是那个样子。苏媒婆却老得不像样子了。
那天下午,苏晚晚又来了。
她坐在苏媒婆旁边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苏媒婆递给她一把瓜子。
“尝尝,新炒的,这回加了点别的料。”
苏晚晚接过来,嗑了一颗。
“还行。”
苏媒婆笑了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嗑着瓜子,看着街。
太阳慢慢西斜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媒婆忽然开口。
“晚晚,你那颗心,还在吗?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苏媒婆看着她。
“我那颗。你拿走的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“在。”
她把那团光拿出来。
淡淡的,柔柔的,还是那样,一点没变。
苏媒婆看着那团光,看了很久。
“它还这样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
苏媒婆忽然笑了。
“晚晚,你知道我这些年,明白了什么吗?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苏媒婆想了想。
“明白了那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做中,不做保,不做媒,三代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也明白了另一句话。”
苏晚晚等着她说。
苏媒婆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该做的,还是得做。麻烦也好,是非也好,该做的,还是得做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把那团光推回去。
“你留着吧。就当是我给你的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团光,又看看她。
“你真的不要了?”
苏媒婆摇摇头。
“不要了。我老了,要它也没用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街上的夕阳。
太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一片红。
“晚晚,你说,那些年里,我做成的那上百对,有多少是真过得好的?”
苏晚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媒婆点点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可我想,总该有几个吧。总该有那么几对,是真过好了的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皱纹都照得柔和起来。
苏晚晚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颗心,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拿走。
不是拿不走,是本不需要拿。
苏媒婆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晚晚,谢谢你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“谢我什么?”
苏媒婆想了想。
“谢你让我看清楚了自己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苏媒婆又笑了。
“行了,天快黑了,回去吃饭吧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瓜子皮,慢慢走回屋里。
苏晚晚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夕阳把她自己的影子也拉得很长。
她站起来,把那团光收好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巷子里。
身后,那间小小的铺子还开着门,门口的笸箩里还盛着瓜子。
风一吹,瓜子皮的香味飘过来。
淡淡的,五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