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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自从昨天容念发现顾轻舟脸色不好的时候他就感觉,乌云压得很低,从早上就开始酝酿,一直没落下来。

空气又闷又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捂在一口大锅里,焖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们在城南那棵槐树下喝茶,顾轻舟来的,比平时晚了一些,坐下来的时候,容念就看出不对劲了。

他眼下的青比前几天更深了,嘴唇有点发白,端起茶碗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,像是没什么力气。

喝茶的动作还是那么慢,那么淡,但容念看得见,他喝得很勉强,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
“没睡好?”

顾轻舟摇摇头:

“没什么。”

容念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但他心里记下了。

那天回去之后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
顾轻舟那种人,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事往外说。

问他,他只会说“没什么”。

可他的脸色骗不了人,那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的样子,是很多天。

是累的,也是别的什么。

容念决定去看看。

不是白天去,是夜里。

白天去了,要坐着喝茶,要说话,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夜里去,才能看见真实的他。

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。但他必须去看。

第一天夜里,容念去了顾府。

月亮很好弯弯的,照得整个京城都亮堂堂的。

他穿着玄羽卫的夜行衣,贴着墙移动,从后巷翻进去,摸到顾轻舟住的东厢。
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一丛竹子,和他书房窗外那丛一样。

正屋三间,东边那间亮着灯,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正低着头,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
容念躲在院子外面的回廊柱子后面,透过雕花的空隙往里看。

那个人影一动不动的,就那么坐着,写一会儿,停一会儿,又写一会儿。

灯影把他的轮廓投在窗户上,瘦瘦的,有点孤单。

容念看着他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。

就在这时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很轻,很小,像是老鼠跑过。

但他不是一般人,那点动静在他耳朵里,和打雷差不多。

他猛地回头……一叉子正对着他的脸。

叉子有三齿,铁制的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
拿着叉子的是一只手,小小的,黑黑的,脏兮兮的。

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孩,七八岁的样子,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褂子,眼睛瞪得溜圆,正死死盯着他。

“抓小偷!”

容念想捂住他的嘴,但小孩的叉子往前一送,容念往后一躲,叉子擦着他的鼻尖过去,差点给他脸上开三个洞。

“我不是小偷!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
“你就是!”

小孩的叉子又捅过来,“你躲在这儿偷偷摸摸的,不是小偷是什么!”

容念一边躲一边往后退,退到墙角,退无可退。

小孩的叉子对着他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一副“你再动我就叉死你”的架势。

“我真不是小偷!”

“我是……”

他是什么?

他是顾轻舟的朋友?

他是来看顾轻舟的?他是……他是什么?

他说不出来。

小孩看着他,叉子一点没放松。

“你是什么?”

容念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小孩的叉子往前捅了一下:

“说!”

容念往后一缩,后脑勺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。

“我是……来还东西的!”

他急中生智,“对,还东西。顾公子以前借了我一本书,我来还。”

小孩眯着眼看他,明显不信。

“还书半夜来?”

“我白天忙。”

“忙什么?”

容念:“……”

小孩的叉子又往前送了送。
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阿树,你在外面做什么?”

是顾轻舟。

小孩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用叉子指着容念,压低声音说:

“你等着,我去告诉公子,让他叫人来抓你!”

他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,又回头,用叉子朝容念的方向虚捅了两下,意思是“你别跑,跑了我也认得你”。

然后他跑进屋里去了。

容念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

他没跑。

他倒要看看,这孩子能说出什么来。

屋里,顾轻舟正坐在书案前,手里还握着笔。

看见阿树跑进来,手里还举着那把叉子,他微微皱了皱眉。

“怎么了?”

阿树跑过来,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:

“公子,外面有个人,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你!”

顾轻舟的笔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样的人?”

阿树想了想:

“高高的,瘦瘦的,穿着黑衣服,长得还挺好看的。”

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
院子里空空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他转过头,看着阿树。

阿树也看着窗外,愣住了。

“咦?人呢?”

他举着叉子,跑出去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跑回来,一脸茫然。

“他刚才还在呢!真的!

就在那柱子后面!我还用叉子叉他了!”

顾轻舟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的叉子,忽然问:

“你叉到他了?”

阿树想了想:

“没有,他躲得快。”

顾轻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
“下次别叉了。”

阿树不服气:“他是小偷!”

“他不是。”

阿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顾轻舟没有回答,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重新拿起笔,低头继续写。

阿树站在那儿,看看窗外,又看看他,满脸问号。

但他没有再问。

他把叉子收起来,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:

“公子,你脸色不好,早点睡。”

顾轻舟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门关上了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顾轻舟握着笔,停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写。

窗外,月亮照在竹子上,竹影摇摇晃晃的。

他知道那个人是谁,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来。

他忽然觉得,那叉子,叉得好。

第二天夜里,容念又去了。

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去,太子那边还有任务,影一还在等他。

但他控制不住,他得去看看,那个人今天脸色好点没有。

他从后巷翻进去,摸到那个院子。

月亮还是那么亮,竹子还是那么绿,屋里还是亮着灯,他躲在柱子后面,往里看:

一叉子又正对着他的脸。

“我就知道你会再来!”

阿树的声音,得意洋洋的。

容念看着那把叉子,看着叉子后面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先翻翻黄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
阿树哼了一声:

“小偷都是这样!

偷了一次还想偷第二次!”

“我说了我不是小偷!”

“那你是什么?”

容念又语塞了。

阿树的叉子往前捅了捅,他往后躲了躲。

“你别捅了行不行?”

“不行!”

阿树的叉子又捅过来。

容念一边躲一边往后退,退到墙角,又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。

阿树看着他,忽然问:
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公子?”

容念张着半个嘴巴,心虚他怎么知道。

阿树眯着眼,一副“我什么都懂”的表情。

“我看你昨天躲在那儿,一直盯着公子的窗户看。

那眼神,和我爹看我娘一模一样。”

容念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反驳不出来。

阿树看着他,叉子慢慢放下来一点。

“你是不是?”

容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阿树看着他,看了半天,然后把叉子彻底放下来,往旁边一扔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
“早说嘛,害我叉了你两晚上。”

容念:“……”

阿树蹲在那儿,仰着头看他。

“你喜欢我们公子什么?”

容念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

“什么都喜欢。”

阿树撇了撇嘴:“切,没意思。”
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往屋里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压低声音说:

“公子这两天没睡好,白天也不怎么吃东西,你劝劝他。”

容念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孩子,其实挺好的。

阿树走了两步,又回头,补了一句:

“明天还来吗?”

容念想了想,点点头。

阿树指了指那柱子:

“那我还躲那儿。”

容念:“……”

第三天夜里,容念又来了。

这回他学聪明了,没往柱子后面躲,直接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了。

阿树从阴影里钻出来,手里还是那把叉子,但这次没对着他。

“来了?”

容念点点头。

阿树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,和他一起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
“公子今天喝了半碗粥,”

阿树小声说,“我数着的,就半碗,然后就一直写,写到现在。”

容念看着那扇窗户,没有说话。

阿树忽然说:

“你是不是想进去?”

容念摇了摇头。

阿树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狡黠。

“想进就进呗,我给你开门。”

容念低下头,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

阿树想了想,说:

“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。

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
“公子这几天不开心,你来之后,他好像开心一点。”

容念的心动了一下。

阿树已经跑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冲他招手。

“快进来,别让人看见。”

容念看着他,跟着他了走过去,进了院子。

阿树把门关上,冲他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东边那间屋。

容念走过去,站在窗户外面。

透过窗户纸,他看见顾轻舟坐在书案前,握着笔,低着头。

灯影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但容念看得出来,他很累。

肩膀微微塌着,握笔的手没什么力气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,看了很久。

阿树在他旁边,也看着,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

“你进去啊。”

容念摇摇头。

阿树不解:“为什么?”

容念说:“让他知道我来过,就行了。”

阿树看着他,眼睛眨了眨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
容念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阿树。

是一包点心,桂花糕。

“给他,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
阿树接过来,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。

“你不进去,还给他带吃的?”

容念点点头。

阿树看着他,忽然说:

“你这个人,真奇怪。”

容念笑了笑,没说话,翻墙走了。

第四天,容念没去。

不是不想去,是太子那边有事,他走不开。

忙到半夜才回来,躺在床上的时候,还在想那个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
第五天夜里,他终于抽出空来。

他翻墙进去,刚落地,就看见阿树从阴影里钻出来,手里没拿叉子,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
“怎么了?”

阿树走过来,压低声音:

“公子今天吃了两碗饭。”

容念“嚯”了一声。

阿树继续说:

“那包桂花糕,我给他了,他说……挺好吃的。”

容念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

阿树又补了一句:

“他还说,让那个人明天别翻墙了,走正门。”

容念伸手抓了抓头发。

阿树看着他,嘿嘿笑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
容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扇窗户里依旧亮着的灯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第六天,容念走正门进的顾府。

阿福在门房,看见他,眼睛瞪得老大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走正门了?”

容念没理他,直接往里走。

走到东厢院子门口,他看见阿树蹲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那把叉子,正在地上画圈圈。

看见他来,阿树抬起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

“来了?”

容念点点头。

阿树指了指屋里:“公子在等你。”

容念走过去,推开门。

顾轻舟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碗。
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着容念。

容念站在门口,也看着他。

几天不见,他脸色好像好一点了。

眼下还是有点青,但比前几天淡了。

嘴唇也有一点血色了。

容念看着他,看着看着,忽然说:

“你瘦了。”

顾轻舟愣了一下。

容念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顾轻舟给他倒了一碗茶,推到他面前。

容念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是野韵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顾轻舟。

顾轻舟垂下眼,也端起自己那碗茶,慢慢喝。

屋里很安静,只有茶香袅袅地飘着。

过了一会儿,顾轻舟忽然开口。

“阿树说,你在外头喂了三天的蚊子。”

容念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顾轻舟,顾轻舟没看他,但嘴角微微弯着,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容念看着那一点弧度,忽然觉得,这三天的蚊子,喂得值了。

“没喂蚊子,就站了一会儿。”

顾轻舟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一会儿?”

容念想了想:“也不算太久,就……看你看够就走。”

顾轻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

但他的耳尖,又红了。

容念看见了。

他低下头,也喝茶。

茶是野韵,苦的,回甘很长。

他喝着那茶,心里却比茶还甜。

那天之后,容念每天晚上都去顾府。

不是翻墙,是走正门,阿福给他留门,阿树在院子里等他。

有时候阿树在,拿着那把叉子,蹲在地上画圈圈;有时候阿树不在,院子里静静的,只有月光和竹影。

顾轻舟总是在写东西,容念去了,就坐在他对面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
顾轻舟写一会儿,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写,容念看着他,看着看着,就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累,都没了。

走的时候,阿树总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,送他到门口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

容念点点头,在心里暗暗想,他明天,哦不,是天天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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