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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陆承志站在岔路口。

左侧,老官道平坦宽阔,在晨雾中蜿蜒向前,像一条褪了色的灰布带子。路面是历年官府征夫夯实的,虽有些坑洼,但驮马和独轮车都能走。沿着这条路,经三个驿站,渡两条浅溪,七天就能到永顺县境。这是赶尸人走了上百年的熟路,路旁哪里有歇脚的土地庙,哪段林子容易起瘴气,师父那本破旧的《行路纪要》里都记得明明白白。

右侧,野鬼岭的方向,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羊肠小径,蛇一样钻入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。那雾气不是寻常的白色,而是透着一种沉甸甸的灰绿,像是陈年的苔藓被打成了浆,又蒸腾起来。看不见山形,只隐约有黑黢黢的轮廓压在雾海之上,像巨兽蛰伏的脊背。

师父呕出的那口黑血,此刻似乎还带着温热的腥气,黏在陆承志的嗅觉里。他掂了掂肩上的麻布卷。尸体很安静,七枚桃木钉和层层符咒似乎起了作用,那股混合的古怪气味也被麻布和晨间的草木清气冲淡了些。

理智在说:走老官道。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八十块大洋的活儿,平平安安送到才是正经。师父病重昏聩,那警告或许只是谵妄。

可师父抓住他手腕的力道,那双骤然爆出精光的眼睛,还有那口触目惊心的黑血……这些画面滚烫地烙在他脑子里。

野狗的呜咽又从身后辰州府方向隐约传来,拖得长长的,带着不祥的尾音。

陆承志啐了一口,右肩一耸,调整了一下尸包的位置,抬脚,踩上了右侧那条荒径。

甫一踏入雾中,世界便陡然不同。

声音先被吞噬了。辰州府的鸡鸣犬吠、早起贩夫隐隐的吆喝,瞬间退远,变得像隔了几重山。接着是光。天色本已微明,但浓雾滤掉了大部分光线,四下里一片昏蒙的灰绿,看什么都影影绰绰。脚下的路异常松软,不是泥土,而是一层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只微微下陷。

空气湿冷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,直往人肺里钻。陆承志解开领口,呼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小团白雾,瞬间融入周围更大的混沌中。他握紧了手中的赶尸铃和桃木剑——剑是师父传下的,剑身用百年老桃木芯制成,刻满雷文云箓,寻常邪祟不敢近前。铃是熟铜所铸,声音清越,是指引尸魄前进的号令。

按照规矩,赶尸须昼伏夜出,但第一为了尽快离开辰州地界,也为了熟悉这具“特殊”的尸体,他决定趁清晨雾重、人迹罕至时先赶一段。他摇动铜铃,铃声在浓雾中传不远,闷闷的,有些发哑。
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
铃响七声,停一歇。这是“引路铃”的节奏,意在唤醒尸体魂中“归家”的执念,让它跟随铃声前行。陆承志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。麻布包裹的尸体静静地搭在他特制的“尸架”上——两竹竿穿过麻布捆扎的缝隙,由他前后肩扛着走。按照常理,铃声过后,他能感觉到尸体的重量会有极其轻微的、顺应铃声节奏的前倾趋势,那是符咒和法术在起作用。

但这次,没有。

肩上的重量死沉死沉,均匀地压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仿佛他扛着的真是一截毫无灵性的木头。

陆承志心下一沉,停下脚步,将尸架小心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。树虬结,树皮斑驳脱落,长满青黑色的苔藓。他解开麻布上端的捆绳,掀开一角,露出尸体的头部。毡帽下,黄符纸垂着,遮住面容。他轻轻揭开符纸一角,查看额头的辰砂镇魂符。

朱砂画就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暗红,笔迹清晰,没有模糊或晕染。他略略放心,又将符纸按原样盖好。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尸体的脖颈——隔着裹尸布,也能感觉到缝合线区域的布料比其他地方更硬、更。

他没敢再多耽搁,重新捆紧麻布,扛起尸架,摇铃,继续前行。

雾似乎更浓了。能见度不足十步,十步之外,便是翻涌的灰绿色墙壁。路越发难辨,常常走着走着,脚下的小径就消失在蕨类植物和灌木丛中,他不得不凭借模糊的足迹和草木倒伏的方向艰难辨认。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,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、脚步踩在腐殖层上的微弱沙沙声,以及那单调的、越来越显空洞的铃响。

不知走了多久,雾气毫无消散的迹象,天色也辨不出时辰。陆承志感到肩头辣地疼,腿脚也开始发酸。他寻了一处略微燥、背风的山岩凹陷处,决定歇脚。按照《行路纪要》模糊的记载,野鬼岭范围极大,这才只是边缘,今断然是走不出去的。

他放下尸架,取出水囊和粮。苞谷饼又冷又硬,他就着凉水艰难吞咽。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卷麻布。它静静地靠在岩壁上,与灰褐色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。

突然,一阵极轻微的“滴答”声传入耳中。

陆承志咀嚼的动作停了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
“嗒……”

“嗒……”

声音很慢,很有规律,来自尸架下方。他放下粮,蹑手蹑脚地挪过去,俯身查看。

只见麻布卷底部,靠近尸体颈项位置的粗布,颜色正一点点加深,润湿了一小片。暗沉浓稠的液体,正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,从布料纤维里渗出,凝聚成珠,然后坠落,砸在下方的几片宽大羊齿蕨叶上。

“滋……”

液体接触蕨叶的瞬间,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的声响。那片原本翠绿的蕨叶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边缘卷曲、发黑,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。

陆承志的血液似乎凝固了。他想起昨夜在土地庙看到的暗金色渗液。止血符明明贴实了!

他立刻解下随身的小包袱,取出备用的一小包辰砂和几张黄表纸。辰砂是朱砂中的上品,色紫红,辟邪镇煞之力最强,也是止血封创的首选。他迅速调了些随身水囊里的清水,将辰砂化开,用指尖蘸了,撩开麻布,直接涂抹在尸体颈部缝合线的区域。

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。缝合线附近的皮肉,冰冷中透着一股怪异的“绵软”,不像尸僵的硬,也不像腐肉的烂,而是一种……缺乏生机的弹性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辰砂调和的血红色液体抹上去,竟无法附着,反而被那不断渗出的暗金色液体缓缓“推开”,像是水与油不相融。

渗漏的速度,似乎还加快了一丝。

陆承志额上冒出冷汗。他放下辰砂,抽出一张崭新的黄表纸,咬破自己右手食指,以自身阳血在纸上飞快画了一道“太上秘法镇血符”。此符威力远胜寻常朱砂符,但极其耗费精气。

画毕,他凝神静气,口诵咒诀,将血符啪地一声,重重拍在渗液最剧的位置。

符纸贴上的刹那——

“嗤!”

一声轻响,像是烧红的铁块被丢进水里。只见那张饱含陆承志精血、符力沛然的黄表纸,竟以贴附点为中心,迅速变黑、发脆,边缘卷曲起来。仅仅两三息功夫,整张符纸便化作一堆焦黑的碎屑,簌簌落下,露出下面依旧在缓缓渗出暗金液体的缝合线,而那液体的颜色,似乎比刚才又深浓了一分。

陆承志踉跄后退一步,背心紧紧抵住冰冷的岩石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师父传下的、历来无往不利的辰砂和镇血符,竟然完全无效,反被侵蚀?!
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血?!

夜幕,就在这种诡异的寂静和持续的低度惊悚中,缓缓降临。野鬼岭的夜晚,雾气并未散去,反而变得更加冰寒刺骨。各种奇异的声响开始从浓雾深处传来:似远似近的呜咽,像风穿过石缝,又像什么东西在哭;灌木丛中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爬搔声;还有某种低沉而断续的、仿佛巨大野兽在深渊里喘息的声音。

陆承志不敢生火。火光在这地方可能是招祸的旗帜。他蜷缩在山岩凹陷的最里面,桃木剑横在膝上,赶尸铃握在手中,眼睛死死盯着几步外那卷沉默的麻布。尸体的渗漏似乎减缓了,或者只是被厚重的麻布暂时吸收,不再有滴答声。但那股铁锈混合腌肉的古怪气味,却仿佛渗透了雾气,丝丝缕缕,无孔不入。

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下被拉得漫长无比。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。陆承志努力回忆《行路纪要》里关于野鬼岭的只言片语,只有一句:“岭多迷瘴,古战场也,阴气积而不散,夜闻鬼哭,行路者戒之。”古战场?他想起脚下异常的腐殖层,难道真是千年枯骨所化?

后半夜,疲惫终于战胜恐惧,他眼皮沉重,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。耳边的异响似乎化作了背景,意识浮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尖锐的、仿佛指甲刮擦岩石的声音,将他猛地惊醒!

他瞬间睁大眼睛,心脏狂跳。天还未亮,雾气沉沉。声音来自……岩洞外面?

他握紧桃木剑,屏息凝神,悄悄挪到凹陷处的边缘,向外窥视。

灰绿色的浓雾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的实体。可视范围不足五步。刮擦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

脚步声。

很慢,很沉。而且,是一深一浅。

“咚……沙……咚……沙……”

左脚似乎正常落地,右脚却拖着什么东西,发出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这脚步声正绕着这块不大的山岩凹陷,缓慢地、一圈一圈地徘徊。距离很近,就在雾气的边缘,有时甚至能听到那拖曳声擦过岩壁下丛生的草叶。

陆承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岩洞内侧——那卷麻布原本靠着的地方。

空了。

只剩下一小滩深色湿痕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。

尸体不见了。

而洞外,那“咚……沙……咚……沙……”的脚步声,依旧不紧不慢,绕着圈子,每一步,都像踩在陆承志骤停的心脏上。雾气翻涌,一个模糊的、比常人略高的黑影轮廓,在雾墙中若隐若现,背对着他,似乎在低头查看地上的什么。

陆承志的手指,死死抠进了冰冷的岩缝里,指甲断裂的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
他轻轻提起桃木剑,将赶尸铃小心塞入怀中,猫着腰,像一只受惊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向洞口挪去。每一步都控制着肌肉,不发出丝毫声响。

他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,在雾里徘徊。

还有那具他亲手捆扎、画符、钉钉,此刻本应僵直不动的“尸体”,到底……去了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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