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许都的第一个夜晚,来得比想象中更快,也更阴冷。
队伍在一处背风的荒原上扎营。
陷阵营的老兵们默默地做着一切,生火,喂马,搭建简陋的帐篷。他们动作熟练,却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白的屈辱,旁人的指指点点,以及对前途的迷茫,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他们是陷阵营,是高顺将军一手带出来的、曾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精锐。
而现在,他们却像一群丧家之犬,被赶往一个未知的、充满敌意的远方。
吕小布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知道,任何言语上的安抚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信任,需要用行动来铸就。
他只是平静地巡视着营地,检查着每一处岗哨的布置,确保没有疏漏。
夜色渐深,篝火噼啪作响,驱散了些许寒意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愈发浓重的诡异气息。
起风了。
风声呜咽,不似穿过荒野,倒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天上的月亮,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所笼罩,投下的光芒也变得昏暗而诡异。
“将军,情况……有些不对劲。”
李十七来到吕小布身边,手紧紧握着刀柄,眼神中充满了警惕。
作为一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,他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。
“嗯。”
吕小布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营地外的黑暗。
在他的【煞气感知】中,四周的煞气浓度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攀升。这并非某个单一的诡异源头,而像是……整片大地,都在苏醒。
突然,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,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“将军!外面……外面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手指着营地之外。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原本空旷的荒野上,不知何时,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、半透明的人影。
那些人影身着古老的、样式完全不同于汉军的甲胄,手持戈、矛、剑等青铜兵器,正在无声地厮。
他们互相砍,倒下,然后又重新站起,周而复始,仿佛被困在一个永恒的循环之中。
没有惨叫,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疯狂的戮幻象。
古战场。
司马懿的第三个警告,在他们离开许都的第一个夜晚,便应验了。
“不要看!闭上眼睛!”
李十七大吼一声,但为时已晚。
一名年轻的士兵因过度恐惧,死死地盯着一个被长矛贯穿膛的虚影,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。
下一刻,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,仿佛也被一柄无形的长矛刺穿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。
“别慌!”
吕小布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如同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惊慌失措的士兵心上。
“所有人,背对背向中军靠拢!不要与任何虚影对视!这不是鬼魂,只是一片会伤人的‘景’!”
他的镇定,给了这群濒临崩溃的士兵一主心骨。
他们下意识地听从命令,围成一个圈,将篝火护在中央,用同袍的后背来抵御那来自四面八方的、无声的恐怖。
吕小布站在圈外,独自面对着那片光怪陆离的古代战场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司马懿说,此地乃楚汉相争的古战场,怨气凝而不散。
眼前这一幕,确实像。
但它又与之前遇到的诡异不同。它没有实体,没有核心,更像是一种……记录。
一段被大地记录下来的、充满了极端情绪的历史影像。
踏入这片区域的人,精神会被这股强大的“历史回响”所影响,一旦与某个虚影产生“共情”,就会被拉入那个死亡循环,体验一遍相同的死亡。
这不是鬼魂索命,这是一种……场域污染,或者说,是地脉磁场的异常残留。
用现代的、他所能理解的知识去解构。
如果这只是一个“记录”,一段“影像”,那么,它就可以被扰!
就像劣质的留声机会被噪音扰,模糊的画面会被强光覆盖。
想到这里,吕小布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他转身,对着圈内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士兵们,下达了一连串谁也想不到的命令。
“李十七!”
“在!”
“把你手下所有人的铁锅、铁盆、刀鞘、盾牌,所有能敲响的东西,都给我拿出来!”
“啊?”李十七一愣。
“还有你们!”吕小布指向负责后勤的士兵,“把所有火把、桐油都拿出来,给我点着!我要这营地亮如白昼!”
尽管完全不理解,但在这种生死关头,士兵们还是机械地执行了命令。
很快,十几堆新的篝火被点燃,熊熊的火光将整个营地照得通亮。
士兵们人手一面盾牌,一把刀鞘,或者一口行军锅。
吕小布抽出自己的佩刀,用刀背重重地敲击在自己的铠甲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。
“听我号令!”
“敲!”
“当!当!当!当!”
一百多人同时敲响了手中的金属器物。
杂乱无章的、刺耳的噪音瞬间爆发,汇成一股声浪,冲向那片死寂的古战场幻象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清晰的、正在厮的虚影,在噪音的冲击下,竟如同信号不良的画面一般,开始剧烈地闪烁、扭曲。
“有效!”
吕小布心中一喜。
“继续敲!不要停!用你们最大的力气!”
“吼!吼!吼!”
士兵们见状,士气大振,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怒吼,一边疯狂地敲击着。
噪音与火光,这两种最原始、最“阳刚”的元素,如同滚烫的沸水,泼进了这锅冰冷的、沉寂了千年的死水之中。
古战场的幻象扭曲得越来越厉害,最终,在一阵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轻响中,彻底消散。
风,还是那阵风,但呜咽声消失了。
月,还是那轮月,但血色的雾气已然不见。
荒原,又恢复了它本来的、寂寥的样子。
“停。”
吕小布下令。
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营地里,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荒野,又看看毫发无伤的自己,最后,他们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的身影上。
吕小布。
扑通。
李十七单膝跪地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“将军……神人也!”
“将军神人!”
一百多名陷阵营的老兵,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眼神中再无半分迷茫与屈辱,取而代之的,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和一种近乎于看待神明般的、极致的崇拜与敬畏。
他们曾经追随的那个吕布,勇则勇矣,但面对此等诡异,恐怕也只会凭着一身武勇去冲,最终落得和那个年轻士兵一样的下场。
而眼前这个“失忆”的将军,却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方式,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场必死之局。
这不是武勇,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、更高层次的智慧。
这一刻,在这些老兵的心中,“旧的温侯”已经死去。
一个全新的、更加深不可测的、值得他们献上一切去追随的将军,真正地……归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