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克拉玛，意为“进去出不来”。
当陈末第一眼看到这片沙漠时，他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。目光所及，只有无尽的金黄色沙丘，像凝固的巨浪，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阳光炙烤着大地，空气在热浪中扭曲，远处的地平线像水一样波动。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，永不停歇地呼啸，卷起细沙，打在脸上像无数针。
他们降落在距离目标设施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气象站。
运输机是陆衡通过“守望者”的渠道安排的，飞行员是前空军退役人员，技术娴熟，在夜间低空飞行避开了所有雷达。降落过程颠簸得像是要把内脏震出来，但总算安全着陆。
“从这里开始，地面行进。”赵铁军第一个跳出机舱，环顾四周，“设施在东偏北方向，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。但我们不能走直线，要绕过三个理事会的巡逻区。”
沙漠的热浪扑面而来，即使穿着特制的温控服，陈末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热。他调整了一下目镜——时间感知增强目镜，在普通视觉外叠加了一层时间场可视化界面。此刻，他看到沙漠的时间场呈现出奇特的纹理：像水波一样缓慢扩散的涟漪，那是风的痕迹；地下深处有稳定的脉动，可能是地下水脉；远方有几个快速移动的蓝色光点，应该是理事会的巡逻车。
“全队检查装备。”赵铁军的命令简短有力。
八个人迅速检查各自的装备。陈末确认了时间涉手套的电量（满格），谐波发生器（小六给了他三个），还有陆衡给的药盒（贴身存放）。小六在调整谐波聚焦器的频率，以适应沙漠环境的扰。周明在测试数据链接，确保与圣所的通讯畅通——虽然进入设施后肯定会断，但外围需要保持联络。
“通讯测试。”赵铁军按下耳麦。
“陈末，收到。”
“小六，清晰。”
“周明，信号稳定。”
“阿杰，位置确认。”
“梅姐，电子静默。”
“石头，装备正常。”
“影子，就绪。”
“好。”赵铁军看了一眼手表，“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七分。我们在六点前必须抵达第一个隐蔽点，避开出后的高温和巡逻高峰期。出发。”
他们分成两组：赵铁军、陈末、小六、周明为A组，走北线；阿杰、梅姐、石头、影子为B组，走南线，在目标设施外围十五公里处汇合。分散行进可以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。
陈末跟着赵铁军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丘上。沙子松软，每一步都会陷下去，前进速度很慢。温度在迅速升高，即使温控服在努力工作，汗水还是不断渗出。
走了大约两小时，天空从深黑转为深蓝，然后是橙红。出时分的沙漠美得惊心动魄——整片沙海被染成金色，阴影拉得很长，像另一个世界的风景。
但陈末没时间欣赏。他的目镜里，远处的蓝色光点增多了。
“停下。”赵铁军举起拳头。
所有人立刻蹲下，躲在沙丘背风面。
陈末透过目镜看到，五公里外，三辆越野车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巡逻。车辆顶部的天线在时间场中拉出明显的蓝色轨迹线——那是理事会的监控设备在工作。
“绕过去。”赵铁军在地图上标记，“走这条河谷，虽然多绕八公里，但可以避开视线。”
他们改变方向，滑下沙丘，进入一条早已涸的古河道。河床底部是坚硬的黏土，走起来轻松很多，但两侧的峭壁也增加了被伏击的风险。
又走了三小时，气温已经升到四十度以上。陈末的水壶空了一半，但他不敢多喝——沙漠里，水比黄金珍贵。
上午十点，他们抵达第一个汇合点：一个被风侵蚀形成的天然岩洞。
B组已经在那里了。影子正在洞口布置警戒装置，阿杰在制高点架设观察哨，梅姐和石头在检查装备。
“没有异常。”阿杰汇报，“观察到两次巡逻，间隔两小时，路线固定。”
“设施情况？”赵铁军问。
周明调出便携式显示器，上面是卫星照片和热成像图的叠加：“主体建筑在地下，地表只有一个入口建筑和几个通风塔。热源显示，地下至少有五层，活跃人员……大约两百人。”
他放大图片：“入口建筑有双重门禁，需要虹膜和掌纹。通风系统有过滤网和运动传感器。另外，地下有强烈的异常时间场波动——应该是主共鸣器。”
“内应的位置？”陈末问。
“代号‘沙漠之狐’，真名吴启明，设施能源部的副主任。”周明调出资料，“据林雨虹提供的时间表，他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值班，负责B3区的能源系统维护。那是我们预定的潜入点。”
“接头方式？”
“他会在B3区西北角的备用电源室留下一个标记——三个堆成三角形的扳手。如果标记存在，表示安全，可以按计划进入。如果标记被破坏或者有额外标记，表示危险，需要重新评估。”
赵铁军看了看时间：“现在是十点半。我们在这里休整到十二点，然后出发前往设施外围。下午一点半，抵达潜入点附近。两点整，如果标记确认安全，A组潜入，B组在外围提供支援和撤离掩护。有问题吗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好，现在休息，进食，检查装备。影子，第一班哨。两小时后换班。”
岩洞里很阴凉，但空气燥。陈末靠坐在岩壁上，啃着压缩饼。饼很硬，需要用口水慢慢软化才能咽下去。水只能小口抿。
小六坐到他旁边，也默默地吃着。
“紧张吗？”陈末低声问。
小六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有点。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像是终于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。”
陈末明白她的意思。对于小六来说，理事会的设施既是囚笼，也是她唯一熟悉的世界。现在她要回去，但这一次，是以解放者的身份。
“你的能力在沙漠环境里稳定吗？”他问。
“有点扰。”小六说，“沙漠的时间场很‘空旷’，信号传播得很快，但也很容易失真。我需要更集中注意力。”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小六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陈末，如果这次成功了……之后你想做什么？”
这个问题让陈末愣住了。
之后？
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想过“之后”。从看到第一个倒计时开始，他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反应：逃避、求生、逃亡、反击。至于成功之后……
“也许……开个小店。”他最终说，“送外卖送腻了。开个书店，或者咖啡馆。安静的那种。
小六笑了，那是陈末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：“听起来不错。我可以去打工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陈末说，“不过你得先上学。十四岁，应该在学校里。”
小六的表情黯淡了一下：“我不知道怎么和普通人相处。”
“慢慢学。”陈末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就像学控制能力一样。”
短暂的休息后，队伍再次出发。
下午一点二十分，他们抵达设施外围五公里处的一个沙丘背面。
从这里，已经可以看到目标：一个低矮的灰色建筑，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水泥块，孤零零地立在沙漠中。建筑周围是铁丝网和瞭望塔，塔上有持枪的守卫。更远处，几个通风塔吐出白色的蒸汽，在热浪中扭曲消散。
“时间场扫描。”赵铁军下令。
周明架起设备，小六也闭上眼睛，释放出微弱的探测谐波。
几分钟后，数据汇总。
“外部防御：两层铁丝网，带电。十二个固定监控摄像头，覆盖所有角度。四个瞭望塔，每个塔两人。巡逻队两班，每班六人，每两小时绕场一周。”周明快速汇报，“内部防御未知，但时间场显示有至少三层屏蔽，我们的探测波无法穿透。”
“小六？”
“设施内部有强烈的蓝色时间场，覆盖整个地下空间。”小六睁开眼睛，“还有……很多微弱的光点。白色、灰色，有些几乎要熄灭了。那是被关押的异常者，他们在被抽取能量。”
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。
陈末的目镜也看到了那些光点，像风中残烛，在理事会的蓝色控制场中苦苦支撑。
“内应标记的位置？”赵铁军问。
周明调出设施结构图：“B3区在负二层，西北角。从地表进入的最近路线是……这里，三号通风塔的检修通道。”
他指向远处的一个通风塔：“通道入口在塔基，有密码锁。密码每小时更换，但吴启明会在下午两点到两点零五分之间，让系统显示旧密码，给我们进入的窗口。”
“时间？”
“现在是一点四十五分。我们需要在十四分钟内移动到通风塔下，不被发现。”
“B组，掩护就位。”赵铁军看向阿杰，“狙击点？”
“十一点方向，沙丘制高点，距离八百米。”阿杰已经组装好了他的时滞狙击，“视野覆盖整个设施外围。如果有突况，我可以制造混乱。”
“梅姐，电子压制准备。”
“扰器已就绪，可以在三十秒内瘫痪所有无线通讯和监控信号。”梅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方盒，“但只能持续九十秒，之后他们就会切换备用频段。”
“石头，爆破点预设。”
“入口建筑、主要通风塔、备用发电机三处，遥控引爆，随时可以制造混乱。”石头拍了拍背包。
“影子，潜入路线清理。”
“三号通风塔到B3区的路线已经标记，避开巡逻和监控盲区。”影子递过来一个平板，上面是复杂的路线图。
“好。”赵铁军看向陈末和小六，“A组，准备潜入。记住，一旦进入，通讯会中断。我们按计划行动：找到吴启明，获取设施内部权限，然后分头行动——陈末和小六去主控室夺取数据，我和周明去关押区解救异常者。下午四点整，无论进度如何，在B3区备用电源室汇合，从原路撤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：“如果四点半我们还没出来，B组按应急方案行动。”
应急方案——制造大规模混乱，强行突入接应，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。
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最后检查。”赵铁军说。
八个人再次检查装备：武器、通讯、特殊设备、药品。
“时间？”
“一点五十分。”
“行动开始。”
B组四人悄无声息地散开，消失在沙丘间。A组四人则开始向三号通风塔移动。
五公里的距离，在沙漠中，在敌人眼皮底下，像一场死亡的慢跑。
他们利用沙丘的阴影，利用风的呼啸声，利用巡逻的间隙，一点点靠近。陈末的时间感知全开，目镜里，每一个蓝色光点的移动都清晰可见。他不断做出手势，指引队伍避开危险区域。
一点五十八分，他们抵达三号通风塔下。
塔基是一个混凝土平台，检修通道的铁门上有一个电子密码锁。屏幕显示着倒计时：02:15……02:14……
密码每小时更换一次，还有两分钟。
他们躲在塔基的阴影里，等待。
风很大，卷起的沙子打在防沙面罩上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远处瞭望塔上的守卫在走动，但没有看向这边。
两点整。
密码锁屏幕闪烁了一下，然后……显示出一串旧密码：739415。
窗口期五分钟。
赵铁军快速输入密码，铁门“咔哒”一声解锁。他拉开一条缝，确认里面安全，然后挥手。
四人迅速进入，关上门。
通道里一片黑暗，只有应急灯的微弱绿光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和热风——通风系统正在运转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“地图。”赵铁军低声说。
周明打开平板，结构图显示他们现在在通风塔的垂直通道底部。需要向上爬三层，然后通过一个水平管道，才能进入B3区的通风系统。
垂直通道里有维修梯，但很陡，而且锈迹斑斑。
“我先上。”影子说——他作为潜入专家，负责开路。
他像壁虎一样敏捷地爬上梯子，几秒钟就上到了三层平台，检查安全后打出手势。
其他人依次跟上。
陈末爬梯子时，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咬着牙，跟上队伍。
水平管道更窄，直径只有一米，需要爬行。管道里很热，是通风系统排出的废气。他们爬了大约五十米，前方出现了光亮——一个通风口的格栅。
透过格栅，能看到下面的房间：摆满了各种管道和仪表，应该是B3区的能源控制室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
“标记。”赵铁军说。
陈末透过格栅仔细看。房间的西北角，工具架上，三个扳手整整齐齐地堆成三角形。
安全。
他们撬开格栅，悄无声息地降落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。墙上的时钟显示：14:07。
“按计划，吴启明应该在两点十分左右过来。”周明说，“我们等他。”
他们分散隐蔽在设备后面，等待。
两点零九分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，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身材瘦削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技术员。
吴启明。
他关上门，没有开灯，而是直接走向工具架，看着那三个扳手组成的三角形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，在旁边的墙上画了一个叉。
危险信号！
陈末的心一沉。计划有变。
吴启明画完叉，转身，低声说：“出来吧，我知道你们来了。”
赵铁军第一个走出来，枪口没有抬起，但手指放在扳机旁。
“吴启明？”
“是我。”吴启明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“计划泄露了。设施内部加强了警戒，主控室和关押区都增加了守卫。而且……‘女神’的测试提前了，今天下午三点就要进行第一次全功率运行。”
“全功率运行？”小六从隐蔽处走出来，“那会抽所有被关押异常者的能量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启明的表情痛苦，“所以我必须警告你们。现在潜入太危险了，你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不能走。”陈末说，“那些异常者怎么办？”
“我会想办法拖延测试，但最多只能争取一小时。”吴启明说，“如果你们坚持要行动，必须调整计划。原来的路线行不通了。”
他快速走到控制台前，调出最新的设施结构图：“这是现在的布防图。主控室增加了八个守卫，关押区增加了十二个。而且‘女神’的初级意识已经上线，她可以感知到设施内的时间场异常。一旦发现你们，会立刻触发警报。”
“建议？”赵铁军问。
“分三路。”吴启明指着地图，“第一路，去这里——能源核心室。破坏主共鸣器的能量供应，可以强制停止测试。第二路，去主控室，夺取数据。第三路，去关押区，救人。但你们只有一小时，三点整，无论成功与否，测试都会开始。”
他看着四人：“谁去能源核心室？那里最危险，守卫最多，而且靠近‘女神’的主机，时间场扰最强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末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小六说。
“不。”陈末摇头，“你的谐波能力对主控室更有用，可以扰‘女神’的感知系统。”
“但能源核心室的时间场扰，只有混沌型能力者能承受。”吴启明看着小六，“她说得对，她应该去。”
赵铁军思考了几秒：“调整计划。陈末和周明去能源核心室，破坏能源供应。小六和我去主控室，夺取数据并扰‘女神’。关押区……暂时放弃，等能源中断后再行动。”
“关押区不能等！”小六急道，“测试一旦开始，那些人会死的！”
“如果我们都死了，谁也救不了。”赵铁军冷静地说，“先确保能停止测试，再救人。”
吴启明点头：“明智的决定。能源核心室在这里，负三层最深处。这是密码卡和权限密钥。”他递给陈末一张卡片和一个U盘，“卡片可以打开大部分门禁，密钥可以在控制台植入病毒，瘫痪能源系统五分钟——这是极限了，之后系统会自动重启。”
“五分钟够做什么？”
“够你们逃跑，或者……做其他事。”吴启明说，“另外，我必须提醒你们，‘女神’不是普通的AI。她已经开始有初步的自我意识，而且她能控局部时间。如果她发现你们，会用时间能力攻击。”
“时间能力？具体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启明摇头，“我们只测试过基础功能：加速、减速、停滞。但她学习的速度很快，可能已经开发出了我们不知道的能力。”
陈末握紧了时间涉手套。与一个人工智能进行时间战？这超出了他所有的训练。
“还有问题吗？”吴启明看了眼时钟，“两点十五分，你们该出发了。记住，三点是最后时限。无论成功与否，我会在三点零五分启动设施的自毁程序——那是我能设置的最近时间。自毁会从能源核心开始，逐步扩散到整个设施。你们必须在之前撤离。”
“自毁？”周明惊讶，“那关押区的人——”
“自毁程序有十五分钟倒计时，而且主要破坏的是设备和数据，不是生活区。”吴启明说，“这是我能想到的，唯一能确保‘女神’不被启动的方法。要么你们成功阻止她，要么我们一起毁了她。”
他的眼神决绝：“我的家人已经被理事会控制三年了。如果这次失败，他们也会死。所以……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，赵铁军伸出手：“愿时间与你同在。”
吴启明握住他的手：“愿时间给我们一个机会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。四人分成两组，从不同的门离开控制室。
陈末和周明按照地图，向负三层的能源核心室前进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通风系统的声音。但陈末的目镜里，蓝色光点在频繁移动——守卫在巡逻。
他们躲在一个拐角，等一队守卫经过。
“前面左转，然后下楼梯，就是能源核心室的主通道。”周明低声说，“但通道口有两个固定守卫，还有扫描仪。”
“时间？”陈末问。
“两点二十一分。我们还有三十九分钟。”
“足够。”陈末深吸一口气，激活了时间涉手套。
他集中注意力，感知前方通道的时间场。两个守卫的时间信号很稳定，扫描仪有规律的脉冲。他需要制造一个时间异常，吸引守卫的注意力，然后快速通过。
不是停滞——范围太大，消耗太高。而是……加速。
加速扫描仪的脉冲频率，让它突然报错；同时加速其中一个守卫的新陈代谢，让他产生短暂的不适。
陈末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想象着时间流速的改变。
手套微微发热，能源读数下降了一格。
前方，扫描仪的指示灯突然疯狂闪烁，发出尖锐的警报声。一个守卫按住太阳，摇晃了一下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另一个守卫走过去查看扫描仪。
就是现在！
陈末和周明快速冲过通道口，进入楼梯间。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“得好。”周明说，但声音里没有放松，“但这只是开始。能源核心室的防御会更严密。”
他们向下走了两层，来到负三层。
这里的空气明显更热，时间场的扰也更强烈。陈末的目镜里，整个走廊都笼罩在深蓝色的波动中，像水下世界。他感到一种压迫感，仿佛时间本身有了重量。
“前面就是。”周明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金属门，“但门前有四个守卫，还有两道扫描。”
陈末观察着。四个守卫分站两侧，装备精良。两道扫描：一道是金属探测，一道是时间场扫描——任何异常者靠近都会触发警报。
“硬闯不行。”陈末说，“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
陈末看向走廊两侧的房间门：“你能黑进其中一扇门的电子锁吗？制造点动静。”
周明点头，拿出设备，连接最近的房间门锁。几秒钟后，门锁发出“滴滴”的报警声，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。
“谁？”一个守卫警觉地转身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另一个守卫走向那个房间。
还剩三个。
陈末继续观察。时间场扫描仪的范围覆盖了整个走廊，但有一个盲区——正上方。扫描波是向下发射的，天花板附近信号最弱。
“我需要到他们头顶。”陈末说。
“怎么上去？”
陈末指着走廊上方的通风管道格栅：“那里。”
“太危险了，你会被发现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末计算着时间，“你制造第二次动静，吸引另外两个守卫的注意力。我只有三秒钟。”
周明咬牙：“好。”
他再次作设备，这次是触发走廊另一端的消防喷淋——不是喷水，只是发出警报声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守卫们烦躁地转头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陈末启动了时间加速——不是对别人，是对自己。
周围的一切瞬间变慢。守卫转头的动作像慢镜头，警报声拉长成低沉的嗡鸣。陈末以正常速度冲向墙壁，借力一跃，抓住通风格栅，用力一拉——
格栅脱落，他翻身钻了进去。
时间流速恢复正常。
整个过程，在守卫看来，只是一阵风刮过，通风口似乎松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没动静了。
“误报吧。”一个守卫说，“这破系统该检修了。”
陈末在通风管道里爬行。管道很窄，布满灰尘，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爬向能源核心室的正上方，找到一个观察口。
透过格栅往下看。
能源核心室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，直径至少有五十米。中央是一个发光的圆柱体——主共鸣器核心，周围连接着无数管道和线缆。圆柱体内部，隐约能看到一个女性的虚影在缓慢旋转。
“女神”的主体。
房间里有八个技术人员在作控制台，还有四个武装守卫。更麻烦的是，房间中央悬浮着几个球形的监控装置，正在缓慢旋转扫描。
陈末看了一眼时间：两点三十七分。
还有二十三分钟。
他需要瘫痪能源系统，植入病毒。控制台在房间的另一端，必须下去。
但怎么下去而不被发现？
他思考着。时间停滞可以让他短暂隐形，但范围太大，消耗太高。时间加速也行，但只能对自己，不能解决被发现的问题。
也许……可以反过来。
陈末有了一个冒险的想法。
他集中注意力，不是加速自己，而是减速整个房间的时间流速。
非常轻微地减速，让所有人的动作慢百分之一，反应慢百分之一，感知迟钝百分之一。这种变化极其细微，几乎无法察觉，但累积起来，会让人产生“今天状态不好”的错觉。
然后，在某个瞬间，突然加速其中一个监控球的时间流速，让它旋转过快，失去平衡，撞向另一个监控球。
连环反应。
陈末抬起双手，手套的能源读数快速下降。
他先维持着整个房间的轻微减速场，然后精准地加速左上角的一个监控球——
球体突然加速旋转，失去控制，撞向旁边的球。
“砰！”
两个监控球相撞，冒出一串火花，坠落在地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技术人员和守卫都被吸引过去。
机会！
陈末掀开格栅，纵身跳下，在落地的瞬间启动时间加速，以常人三倍的速度冲向控制台。
他的动作快成一道虚影，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，已经冲到控制台前，入U盘。
屏幕上弹出植入界面。
病毒程序载入中……
10%……30%……
“有人入侵！”一个守卫终于发现了陈末，举枪瞄准。
陈末没有躲闪——他继续维持着加速状态，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，减速那个守卫的动作。
射出枪口，但在时间减速场中，速度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。陈末轻松侧身躲过。
70%……90%……
“警报！警报！”房间里的红灯开始闪烁。
更多的守卫举枪。
陈末咬紧牙关，同时维持着多个时间场：加速自己，减速敌人，还要维持整个房间的轻微减速。大脑像要炸开，鼻子开始流血。
100%
病毒植入完成
能源系统将在60秒后关闭
“成功了！”陈末拔出U盘，转身冲向出口。
但就在这时，房间中央的圆柱体突然发出强烈的蓝光。
那个女性的虚影转过身，看向陈末。
时间，在那一瞬间，停止了。
不是陈末的停止，而是真正的、绝对的停止。
房间里的一切都凝固了：飞舞的灰尘、射出的、奔跑的守卫、甚至陈末自己——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动，无法呼吸，连思维都变得缓慢。
只有那个虚影在动。
她——或者说它——缓缓飘向陈末，停在他面前。
虚影的面容模糊，但眼睛的位置有两团蓝色的火焰在燃烧。
“时间异常者。”一个合成的女声直接在陈末脑海中响起，“你扰了我的苏醒。”
陈末想说话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的时间信号很特别。”虚影伸出手——那只手是半透明的，由流动的数据组成——轻轻触碰陈末的额头，“你在恐惧，在愤怒，在……希望。复杂的情绪。理事会没有告诉我，人类如此复杂。”
她的声音里有某种好奇。
“但他们告诉我，你是敌人。敌人必须被清除。”
虚影的手按在陈末额头上，开始抽取什么——不是能量，而是……时间。
陈末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，记忆在流失，身体在加速衰老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股力量介入。
是小六的时间谐波。
金色的、混乱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波动，穿透了时间停滞，像一把钥匙入生锈的锁。
“女神”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陈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，用尽最后的精神力，启动了时间涉手套的最大功率——不是停滞，不是加速，而是……
倒流。
非常短暂的、局部的倒流。
“女神”虚影的手从陈末额头上弹开，退回到触碰前的位置。时间停滞解除。
陈末摔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他感到自己老了十岁，头发白了一缕，眼角出现了皱纹。时间倒流的代价。
但“女神”似乎受到了更大的冲击。她的虚影剧烈波动，数据流开始紊乱。
“混沌……混沌信号……错误……错误……”
她退回圆柱体，光芒暗淡下去。
能源核心室的灯开始闪烁，然后——全部熄灭。
应急灯亮起。
能源系统关闭了。
“走！”周明从通风口跳下来，扶起陈末，“快走！自毁程序要启动了！”
陈末挣扎着站起来，两人冲向出口。
身后传来“女神”断断续续的声音：
“时间……不是……你们的……”
然后彻底沉寂。
他们冲出能源核心室，沿着走廊狂奔。整个设施陷入混乱：警报尖啸，红灯闪烁，人们奔跑呼喊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还有一分钟，自毁程序启动。
他们在楼梯间遇到了赵铁军和小六。小六脸色苍白，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数据硬盘。
“拿到了？”陈末问。
赵铁军点头：“但吴启明被抓了。我们暴露了，必须立刻撤离。”
“关押区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！”赵铁军吼道，“自毁程序一旦启动，整个负三层都会被封锁！我们先出去，再想办法！”
他们冲向B3区的备用电源室——预定的撤离点。
但门被锁死了。
“该死！”周明尝试破解，但系统已经切换为紧急模式，无法远程解锁。
“让开。”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B组赶到了。石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爆破装置，贴在门上。
“三秒，捂耳朵。”
爆炸声不大，但门被炸开了。
他们冲进去，爬上通风管道。
三点零一分。
自毁程序的警报响起：“警告，自毁程序已启动。倒计时：十四分五十九秒……”
他们在狭窄的管道里拼命爬行。
三点零五分，他们爬出通风塔，回到沙漠。
身后，地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地面开始震动，沙丘在崩塌。
“跑！”赵铁军喊道。
八个人在沙漠中狂奔，身后，理事会的设施像一头垂死的巨兽，在爆炸和火焰中缓缓沉入沙海。
远方，夕阳如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