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品小说
极品热门小说推荐

第2章

容念从顾家回来后的第七天,老周忽然问他:

“你知道你泡的茶,卖多少钱一斤吗?”

容念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
老周从架子上拿出一本账册,扔给他:

“看看。”

容念翻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花。

但他看懂了,最上面那几行,写的正是他这几天练的那些茶:

明前龙井,三十两一斤。

雨前龙井,十二两一斤。

碧螺春,十八两一斤。

六安瓜片,八两一斤。

他倒吸一口气。

三十两。

他一个月只有三钱银子的月钱,还是三姐偷偷塞的。

三十两,他要攒八年多。

“吓着了?”

老周嗤笑一声,“这还是咱们容家的进货价。

到了茶庄,翻一倍卖。

到了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手里,再翻一倍。

你那天在顾家泡的那壶茶,光茶叶就值二两银子。”

容念说不出话。

他想起那天泡茶的时候,手稳得很,一滴都没洒。

现在想想,幸亏没洒——洒一滴,就是他好几天的月钱。

“你以为茶叶是什么?”

老周把账册收回去,“是命。

是那些茶农的命,是咱们这些茶商的命,也是那些贵人嘴里的排场。

你泡的那杯茶,从树上摘下来到进顾公子的嘴,少说经过二十个人的手。

采茶的、炒茶的、运茶的、收茶的、存茶的、卖茶的,谁不是靠这个活着?”

容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
“那些采茶的人,能挣多少?”
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直接回答,而是说:

“清明前后,采茶女一天能采四五斤鲜叶。

四斤鲜叶出一斤茶。

你算算,三十两一斤的茶,她们能得多少?”

容念算不出来。

老周替他算了:

“一天二三十文。

够买两斤糙米,一家三口吃一天。”

容念低下头。

他想起自己一个月三钱银子,还觉得少。

三钱银子是三百文。

那些采茶女,要采十几天才能挣到他一个月的月钱。

而他泡的那杯茶,光茶叶就值二两银子,够一个采茶女一家吃两三个月。
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

老周拍拍他的肩,“你是泡茶的,不是卖茶的。

把茶泡好,就是对得起那些采茶的人了。”

容念点点头,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。

那天下午,他出了趟门。

不是去书肆,是去城南。

城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,也是老百姓最多的地方。

以前他很少来,三姐说过,那种地方乱,别去。

可今天他忽然想来看看。

看那些“靠茶叶活着的人”,是怎么活的。

城南的街道比城东窄得多,两边挤满了小摊小贩。

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布的、卖针线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地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洒的水还是谁泼的脏水,走几步就要踮脚躲一躲。

容念沿着街走,边走边看。

他看到一个卖茶叶的摊子。

摊子很小,就一张破木板搭的,上面摆着几个布袋,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茶叶。

那些茶叶和他平时练的不一样,叶子碎得多,颜色也杂,有些还带着梗。

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,正在和一个老婆婆讨价还价。

“五文一两?

太贵了太贵了,三文!”

“大婶,这是去年的陈茶,本来就不贵。

三文我连本都回不来。”

“四文,四文我买二两。”

摊主叹口气,开始称茶。

容念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

“这茶是什么茶?”

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见是个半大少年,也没在意,随口答:

“粗茶。

便宜货,老百姓喝的。

你要不要?

三文一两卖你。”

容念摇摇头,走开了。

他又往前走,看到一家茶馆。

不是顾家那种雅致的茶室,是真的“茶馆”,门口挂着个破旧的茶幌子,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,坐满了人。

有喝茶的,有聊天的,有嗑瓜子的,还有两个老头在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。

容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一个小二端着茶壶穿梭在桌间,一边走一边喊:

“让一让让一让,开水来了——”

那茶壶是白铁的,又大又笨,壶嘴还歪着,往外冒着白汽。

有人喊:

“小二,续水!”

小二应一声,小跑过去,把壶嘴对准那人的茶碗,哗啦啦倒下去。

茶汤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,那人也不在意,拿袖子一抹,继续聊天。

容念看呆了。
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“喝茶”。

在容家,喝茶是生意,是应酬,是父亲和那些大人们谈事情的时候喝的。

在顾家,喝茶是雅事,是品鉴,是顾轻舟端起来轻轻抿一口、然后微微点头的那种喝法。

可在这里,喝茶就是喝茶。

渴了就喝,喝完续水,续完接着聊。

没人看汤色,没人闻香气,没人说什么“鲜醇爽口”“嫩绿明亮”。

那茶碗是粗瓷的,碗沿还缺了口,和容念屋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
他忽然有点明白老周说的话了。

茶叶是命。

是那些茶农的命,是茶商的命,也是这些老百姓的命。

只不过,有人靠它活着,有人靠它讲究,有人只是渴了,需要喝一口水。

他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一个小二出来赶他:

“小兄弟,喝茶里面请,不喝别挡道。”

容念回过神,赶紧让开。

他转身要走,忽然看见茶馆旁边有一条小巷,巷口蹲着几个人。

走近了才发现,是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,正围着一个小火炉,不知道在煮什么。

“煮茶呢?”

他问。

一个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。

另一个倒是热情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个空:

“坐,一起。”

容念蹲下来,凑近看。

炉子上架着一个破铁罐,罐里煮着水,水里泡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。他仔细看了看,才发现那是茶。

只不过是他没见过的那种茶。

叶子又粗又大,颜色发黑,梗比叶子还多。

“这是什么茶?”

“茶砖。”

那少年说,“边疆那边运来的,便宜。

一块能煮半个月。”

“煮?”

“对,煮着喝。

泡不出味儿,得煮。”

少年用一筷子搅了搅罐子,水更黑了,“我们这种人,喝不起你们那种泡的茶。”

容念愣了一下:

“你们这种人?”

少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

“你穿这衣裳,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片的。”

他指了指容念的青布长衫,“这料子,虽然旧了,但细。

我们穿的,是粗麻。”

容念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,又看看他们的——确实是。

少年把罐子端下来,倒了四碗。

那碗比茶馆的还破,有一个甚至豁了半个口子。

他把茶递给容念:

“尝尝,别看卖相不好,味儿还行。”

容念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
苦。

很苦。

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苦。

但苦过之后,有一点点回甘,淡淡的,藏在舌底下。

“好喝吗?”

少年问。

容念点点头。

少年笑了:

“你是第一个说好喝的。

上次有个公子哥路过,喝了一口就吐了,说这是刷锅水。”

容念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

还是苦。

但他忽然觉得,这苦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
和那些明前雨前都不一样,不精致,不讲究,但实实在在的,像这几个人蹲在巷子口的生活。

“你们天天喝这个?”

“天天喝。”

少年说,“活累了,喝一碗,解乏。

冬天冷,喝一碗,暖身。

没事的时候,几个人凑一块儿,煮一罐,能聊一下午。”

容念看着他,忽然问: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阿福。”

少年反问,“你呢?”

“容念。”

“容念?”

阿福念了两遍,“姓容?你是城东容家的?”

容念点点头。

阿福眼睛亮了:

“那你会泡茶吗?

就是那种,用那些讲究的茶具,什么越瓷邢瓷的?”

容念想了想,说: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厉害。”

阿福由衷地赞叹,“我连见都没见过。”

容念低下头,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茶汤。

他想起顾轻舟端茶的样子,修长的手指扣着碗沿,轻轻抿一口,然后微微点头。那碗茶,值二两银子。

而阿福这碗茶,怕是连两文都不值。

可他忽然觉得,这两碗茶,都是真的。

一个是真的雅,一个是真的活。

那天傍晚,容念回到茶房,把这件事讲给老周听。

老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你知道为什么那些达官贵人讲究品茶吗?”

容念摇头。

“因为闲。”

老周说,“有闲才能讲究。

你让城南那些老百姓,一天累死累活就挣三四十文,回家还得做饭洗衣带孩子,他们哪有功夫看汤色、闻香气?

能喝口热乎的,就不错了。”

容念若有所思。

“但是,”老周话锋一转,“这不代表他们不懂茶。

他们懂的是另一种懂,懂茶能解渴,能暖身,能让几个人蹲在巷子口聊一下午。

这种懂,不比你学的那些差。”

容念看着他。

“记住,茶是给人喝的。”

老周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,“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老百姓,喝的都是同一片叶子。

你泡茶的时候,心里得有那个人,那个喝你茶的人。

他是什么人,在什么地方,为什么喝这杯茶。

想明白了,泡出来的茶才有魂。”

容念愣住了。

“有魂?”

“对。”

老周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,“你那天在顾家泡的茶,就有魂。

虽然技巧还嫩,但那个魂,那种‘想把茶泡好给他喝’的心意,我隔着茶汤都闻到了。”

容念的脸红了。

老周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

“继续练吧。

什么时候你能给城南那个阿福泡一碗茶,让他喝出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,你就真正出师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容念站在原地,盯着面前那碗他刚泡好的茶。

茶汤清亮,嫩绿盈盈,倒映着窗外的月光。

他忽然想:如果把这碗茶端到阿福面前,他会说什么?

会觉得好喝吗?

还是会觉得太淡、没味儿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想试试。

接下来的子,容念的生活有了变化。

每天卯时,他照常去茶房练茶。

辰时练完,吃过早饭,他就往城南跑。

不是去玩,是去找阿福。

阿福一开始以为他是一时兴起,过两天就不来了。

没想到容念天天来,一来就蹲在巷子口,和他们一起煮那黑乎乎的茶砖,一起喝,一起聊天。

“你图什么?”

阿福忍不住问,“我们这破茶,你也喝得惯?”

容念点点头:

“喝得惯。”

“那你家那些好茶呢?不喝了?”

“也喝。”

容念想了想,“不一样。

你们这茶,适合聊天喝。”

阿福笑了:

“那倒是。

好茶得端着喝,喝一口得琢磨半天,累。

我们这茶,随便喝,喝完了还能再续。”

容念也笑了。

他慢慢发现,城南这片地方,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。

阿福是在码头扛活的,一天能挣三四十文。

他弟弟在茶馆跑堂,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,但累,从早站到晚,脚都肿。

他们隔壁住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每天走街串巷,喊得嗓子都哑了,但回家就数钱,一五一十地数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
还有那个茶馆的小二,就是那天赶容念走的那个。

他姓孙,叫孙二,是阿福弟弟的同乡。

他告诉容念,茶馆一天能卖出去三四十壶茶,最忙的时候脚不沾地,但老板抠,一个月只给八百文。

“八百文?”

容念算了算,“那还不如去码头扛活?”

“码头累啊。”

孙二说,“我这好歹在屋里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

再说,茶馆能听书,那些说书的每天来讲一段,我听完了还能给阿福他们讲,多好。”

容念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
他发现自己开始懂老周那句话了:“懂茶能解渴,能暖身,能让几个人蹲在巷子口聊一下午。”

这就是那种“懂”。

与此同时,顾府东厢。

顾轻舟最近有些心不在焉。
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读书的时候,会忽然走神;喝茶的时候,会忽然想起那天那个少年,低着头,耳红红的,手却很稳,端着一碗茶,说“顾公子,请用”。

他让人去查了查容家的情况。

容家,江南茶商,三年前搬到京城。

家主容世安,有四子三女。

长子容伯彦,在茶行帮忙。

次子容仲明,也在茶行。

三女容秀,待字闺中。

四子……

四子叫什么来着?

查来的消息说:四子容念,庶出,生母早逝,今年十五岁。

在容家没什么存在感,平时不惹事也不出头,没人注意他。

没人注意他。

可顾轻舟注意到他了。

他想起那天那双手。

生火烧水的时候,那双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。

他想起那个目光,偷偷的,看一眼,立刻移开,过一会儿,再看一眼。

他想起那杯茶。

那杯雨前龙井,他喝过无数次。

可那一杯,不一样。

有一种“想把茶泡好给我喝”的心意。

顾轻舟端起面前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

是侍从泡的,不差,但就是……就是只是茶。

他说不上来缺什么。

就是缺了点什么。

“公子。”

侍从进来禀报,“容家那边,过几要送一批新茶来,问您什么时候方便。”

顾轻舟放下茶碗。

“让他们来。”

他说,“上次那个……那个四公子,也来。”

侍从愣了一下:“四公子?”

“嗯。”

顾轻舟垂下眼,“就说我想尝尝他泡的茶。”

容念还不知道这件事。

他正在城南,和阿福他们一起煮茶。

春末的傍晚,天还没黑透,巷子口的风凉凉的。

几个少年围着火炉,炉上煮着黑乎乎的茶砖,茶香混着炊烟,飘得到处都是。

阿福的弟弟今天休息,也来了。

孙二下了工,也来了。

还有一个卖绢花的小姑娘,每天这时候路过,都要坐下来喝一碗。

容念端着碗,看着这些人。

他们有的在码头扛活,有的在茶馆跑堂,有的走街串巷卖东西,有的只是路过。

但他们坐在一起,喝着同一罐茶,聊着今天发生的事,偶尔笑几声,偶尔骂几句,偶尔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看着炉火发呆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才是茶。

不是三十两一斤的明前龙井,不是越瓷邢瓷的讲究,不是那些“三看三闻三品三回味”的门道。

就是一群人,蹲在巷子口,喝着黑乎乎的茶砖,活着。

老周说,泡茶的人心里得有那个人,那个喝你茶的人。

他现在开始懂了。

那个喝他茶的人,可能是顾轻舟,也可能是阿福,可能是孙二,可能是那个卖绢花的小姑娘。

每个人都不一样,每个人喝的茶都应该不一样。

他要学的,不是泡出“最好的茶”。

是泡出“给那个人喝的茶”。

那天晚上,容念回到茶房,把这件事告诉老周。

老周听完,摇头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对容念笑。

然后他说:

“你出师了。”

容念愣住了。

“啊?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老周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,“以后不用天天卯时来了。

想练就练,不想练就歇着。

你心里已经有东西了,比技巧重要。”

容念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茶篓上。

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,是他下午泡的那几款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那个人,现在在什么呢?

也在喝茶吗?

也在想……什么人吗?

继续阅读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